我没有回家。

直接开到了工作室。

工作室在城郊，租的是一个旧厂房的角落，顾承泽嫌远，从来没来过。

灯是坏的，我换过三次，物业说下周修，说了两个月了。

我摸黑开了门，找到墙边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满屋子的工具，满屋子的木屑味。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到工作台前。

工作台是老榆木的，跟了我十一年。

表面上全是刻痕，深的浅的，横的竖的，每一道我都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用手掌贴上去，凉的。

开始打包。

工具柜第一层，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那套平口刀。

十二把，按大小排列，刀鞘是旧皮革，磨得发亮。

我一把一把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箱子。

第二层，是我自己买的斜口刀和圆口刀。

第三层。

我停下来。

第三层空了一半。

那里原来放着我去年做到一半的那件东西。

一个屏风面板，用的是阴沉木，刻的是百鸟朝凤。

我做了四个月，刻到主凤的尾羽，还差三分之一。

那天顾承泽带若晚来工作室，说要看看“公司的产品“。

若晚拿着那块面板翻来覆去看，说了一句：“这图案也太老气了，现在谁要这个。“

顾承泽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面板从工作台上推开，给若晚腾地方放她带来的那个设计方案册子。

面板掉在地上，磕掉了一块边角。

我蹲下去捡的时候，顾承泽说：“知意，若晚的方案你也看看，学学人家怎么做设计。“

我把面板捡起来，没说话。

若晚的方案册子是彩色打印的，封面是她的名字，字体很大。

里面是一套茶具，线条是那种工业感的简洁，冷光色，看上去很“现代“。

顾承泽说那是“未来的方向“。

我把那块阴沉木面板放到了架子最高处，用布盖上了。

后来那套茶具进了公司的主推系列。

我的百鸟朝凤没有下文。

我把第三层的空位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搬了把椅子，爬上去，把那块面板从架子上取下来。

布还在，磕掉的那块边角还在原位，没有修。

我把布掀开。

阴沉木的颜色是深棕色，灯光一打，带一点金。

主凤的尾羽刻到一半，线条是悬着的，没有收尾。

我用拇指沿着羽毛的纹路摸了一遍。

没有毛刺。

我把面板放进箱子，压在工具下面，盖好。

然后去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是锁着的。

钥匙在我钱包最里层，从来没取出来过。

我打开锁。

里面是几本证书，几张照片，最底下压着一张名片。

证书是我二十三岁那年参加国内工艺大赛拿的一等奖。

评委说我的作品“技法成熟，意境深远“。

那年顾承泽还没入股公司，我们刚认识。

他那时候夸过我的。

照片是颁奖那天拍的，我站在台上，抱着奖杯，笑得很大声。

我现在很少笑那么大声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拿起那张名片。

名片是米色的，字是烫金的，压印的。

陆知行。

国际艺术双年展，学术委员会，策展人。

三年前他来国内做交流，在一个小型展览上看见过我的东西，找主办方要了我的联系方式，给了我这张名片，说如果有新作品，可以聊聊。

我当时把名片放进包里，回家跟顾承泽提了一句。

顾承泽说：“国际展览有什么用，又不直接转化销售。你还不如把那个餐厅的订单赶出来。“

我就没再提了。

名片在铁皮盒里待了三年。

我把名片放在工作台上，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米色，烫金，压印。

手感很好。

我把它夹进手机壳里。

关了灯，锁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

我坐进车里，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那张名片。

也许，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