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笔记。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

不是第一次听了。

我继续往前走。

航站楼的自动门开了又合，外面的风扑过来，带着一点油烟和汽车尾气。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难过。

只是想起来了。

那本笔记是B5的，墨绿色封皮，我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三块五。

顾铭远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手指停在第十七页。

那一页写的是关于非对称信息博弈的一个推论，我写了三遍，前两遍全划掉了，第三遍写到凌晨四点，窗外天都白了。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页折了个角。

我以为那是他觉得有意思的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折角是他做的记号，方便他妈妈拍照。

顾铭远的母亲约我出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她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茶，还有一个文件袋。

她没让我坐。

“小苏，“她抬起眼睛看我，语气很平，“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一直这么觉得。“

我站在那里。

“所以我才觉得，聪明孩子应该看得清楚。“

她把那个文件袋推过来。

“打开看看。“

我没动，她替我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论文，打印稿，装订整齐，封面上有期刊的格式。

“二十万。“她说，“成品。可以直接投。“

她顿了一下。

“你那些笔记，思路是有的，但做学术不能靠思路。你知道从一个想法到一篇能发表的文章，中间差多少东西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论文，翻到第三页。

有一个推论。

我认识那个推论。

那是我在墨绿色本子第十七页上写的那个。

“顾太太。“

我抬起头。

“这篇论文的第三页，那个推论，是我写的。“

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小苏，你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

“铭远的进度不能等。你那些笔记放在那里，也只是笔记。“

“你父亲，“她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在学校教了这么多年书，不容易。“

我听懂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手指压着桌沿，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重新拿起茶杯。

“你是个好孩子。铭远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反对过。“

“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份论文，封面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去找顾铭远，他在办公室，手边摊着那份打印稿，正在跟导师打电话。

看见我推门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说电话。

“对，思路很成熟......是，我觉得投这个方向没问题......“

我在门口站着。

那本墨绿色的笔记被放在他办公桌的角落，不是放在显眼的地方，是随手搁着的那种，像一本用完了的草稿本。

他挂了电话。

“有事？“

“顾铭远，“我走过去，“那篇论文第三页的推论，是我的。“

他皱了一下眉。

“苏瑶，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那些想法，“他把那份打印稿合上，“是有意思，但不成体系。你自己知道的。“

“那篇论文把它体系化了，这是它的价值。“

“体系化用的是我的核心推论。“

“苏瑶。“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是耐心，是那种对待一个不讲理的人才会用的耐心。

“你那些不成熟的想法，难道比一篇SCI成品更重要吗？“

我看着他。

他坐在椅子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手搭在那份打印稿上。

那本墨绿色的笔记在他桌角。

他没有再看过那本笔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