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后台，脂粉气混杂着汗味。

我提着上好燕窝和几味护嗓的药材，站在沈曼卿的化妆间外，听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

我理了理旗袍，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

沈曼卿正对着镜子描眉。

见到我，她手里的眉笔没停。

那张脸明艳张扬，眼角眉梢都透着我学不来的风情。

“陆小姐？”

她似笑非笑：“稀客，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把东西放下。

“沈小姐误会了。”

“嘉澍常来听戏，多亏沈小姐照拂。这是长白山的雪蛤和胖大海，最是润喉。你是名角，嗓子是命，得好好养着。”

沈曼卿愣住了。

她大概设想过无数种正室上门的场面。

撒泼，辱骂，甚至动手。

唯独没想到我是来送药的。

她眼神里的敌意消散了几分，带着探究看向我。

“陆婉仪。”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

“你知不知道，全南京都在笑话你？”

“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我打断她，直视她的眼眸。

“沈小姐，如果嘉澍真的爱你，你也爱他......我不介意让出这个位置。”

这是我的真心话。

与其三个人痛苦，不如成全两个人的幸福。

沈曼卿看着我，神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你......”

“婉仪！”

一声厉喝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程嘉澍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一进门，他就下意识挡在沈曼卿身前，像护着一只受惊的雏鸟。

“你来干什么？！”

心口针扎般刺痛，让我一时无言。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他为了别人，对我疾言厉色时，那种钝痛还是伤到了我。

他怕我伤害她。

在他眼里，我就是不可理喻的妒妇么？

“夫君言重了。”

我逼退眼底的酸涩，努力维持着体面。

“我是来给沈小姐送药的，既是打扰了二位雅兴，我这就走。”

沈曼卿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程嘉澍挡在身后。

“没事吧？她跟你说什么了？”

身后传来他关切的询问，我自嘲的笑了笑。

陆婉仪，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回家第一件事，我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提笔写下那三个字:和离书。

每写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下血肉。

写到最后，早已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舍不得少奶奶的名分。

而是因为，我是真的动过心的。

留洋归来的少年，站在雪夜里拧眉的男人，我是真的想过要和他白头偕老的。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把和离书压在砚台下。

我想，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就把这张纸给他。

还他自由，也放过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