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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添例
裴隙回到正院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
他推门进屋,长随阿福跟进来伺候,刚要去解他肩上的铠甲,却见自家大爷站在屏风边上,一动不动。
“大爷?”
裴隙没应声。
他垂着眼,看自己那只手。
方才替她拢衣襟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一片雪腻。
温热,柔软。
隔着薄薄一层棉布,似乎还能觉出底下那颗心在跳,跳得很快。
阿福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大着胆子凑近一步,“大爷,铠甲......”
“退下。”
阿福一缩脖子,麻溜儿地退到门外。
裴隙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然后把那只手攥成拳。
他抬手去解铠甲,铁叶哗啦响了一声。
他解了两下,没解开。
“阿福。”
“在!”阿福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进来。”
阿福小跑着过来,轻车熟路地替他卸下铠甲,又去解外袍。
裴隙任他摆弄,目光却落在窗外。
今夜月亮大,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他想起方才窗纱上映着的那道剪影。
她抱着两个孩子,轻轻拍,轻轻哼。
哼的那个调子又开始在耳边响起。
“大爷,水备好了。”
裴隙没动。
“大爷?”
“......姜氏那边。”裴隙顿了顿。
阿福竖起耳朵。
“照看两个孩子辛苦,月例再加二两。”
阿福一愣。
五两涨到八两,这才几天,又加二两?
那就是十两了。
世子府一等嬷嬷的月例也才八两。
“炭例油例翻倍。日后小少爷屋里添什么,给她屋里也添一份。”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办。”
“是。”
阿福退出去,脚步轻得像猫,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大爷这是什么意思?谢她救了小少爷?谢也不用加这么多吧......
阿福摇摇头,不敢再想,麻利儿往库房跑。
次日一早。
陈嬷嬷亲自带人把东西送到东厢耳房时,姜芸娘正给欢欢换尿布。
孩子躺在炕上,小脚丫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精神得很。
“姜娘子。”
姜芸娘抬头,见陈嬷嬷领着两个婆子进来,忙把尿布系好,抱着欢欢起身。
“嬷嬷。”
陈嬷嬷摆摆手,身后的婆子便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搬。
新炭,新油,新褥子。
最后一只托盘搁在炕桌上,里头是二两碎银子。
姜芸娘愣住了。
“这是......”
“大爷吩咐的。”陈嬷嬷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姜娘子救小少爷有功,大爷赏的。”
姜芸娘垂眼,看着那二两银子。
正经的雪花银锭,又白又新,被窗外撒进来的光一照,招眼的很。
不知怎的,姜芸娘想起昨夜那道立在窗外的身影,想起他说“好好待明哥儿,府里自然不会亏了你”。
大爷果然是个实在人,空口白牙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
姜芸娘轻轻抿了抿唇,抱着欢欢,屈膝福了一礼。
“奴婢谢大爷恩典。”
陈嬷嬷点点头,又指了指新送来的东西,“炭例油例都翻倍了,往后你屋里的份例按这个走。还有,大爷说了,日后小少爷屋里添什么,给你屋里也添一份。”
姜芸娘愕然的抬起头。
什么叫小少爷屋里添什么,她屋里也添一份?
这要是传到老太君的耳朵里,她得成什么人了?
“嬷嬷,这不合规矩。”姜芸娘扑腾一声就跪下了。
陈嬷嬷挑眉,看着姜芸娘的发顶,笑容真切了些。
“起来吧,大爷说的话就是规矩,给你了你就拿着。”
姜芸娘不敢起身,陈嬷嬷也没再多留,带着婆子们走了。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姜芸娘起身坐在炕沿,看着那堆新送来的东西,看了很久。
欢欢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小手去够那二两银子。
姜芸娘把那二两银子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十两了。
加上这二两,她一个月能存下七两。
一年就是八十多两。
够在京城边上买一间小院子了,够欢欢长大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欢欢软软的胎发里。
“......你说是吧?”
欢欢咿呀了一声,小手拍在她脸上。
姜芸娘弯了弯唇角,把那二两银子仔细收进柜子最里头。
压在包袱底下。
压在那些还没用上的证物底下。
与此同时,偏院。
田翠萍正坐在炕沿啃冷馒头,心里依然嫉恨着前儿姜氏出了大风头的事。
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也劳的陈嬷嬷亲自给她搬屋添东西?
正巧这会儿灶房的婆子带着东西搬来了。
姜芸娘走后,这屋子左不能空着,倒是便宜了这灶房婆子。
“翠萍,你知道不?”灶房婆子收拾好东西,一屁股坐在炕沿,话匣子就打开了,“姜娘子那边又添东西了。”
田翠萍没抬头。
“炭例油例翻倍,还加了二两月例,如今一个月十两了。”灶房婆子说着,自然的摸走了一把田翠萍放在炕头的瓜子。
田翠萍的牙咬在馒头上,停了一瞬。
“十两?”她抬起头。
“可不是十两!”婆子眼睛亮亮的,“比一等嬷嬷还多二两呢。陈嬷嬷亲自送去的,说是大爷吩咐的。还说什么‘日后小少爷屋里添什么,给她屋里也添一份’。”
田翠萍没说话。
她把馒头搁回碗里。
“对了,你知道那姜娘子住的是什么屋不?”婆子凑近些,压低声音,“东厢那间耳房,原是老太君陪嫁丫鬟住的,后来空了十几年,谁都没住进去过。如今给她了。”
田翠萍的嘴角动了动。
“还有呢,”婆子越说越来劲,“听说昨儿夜里大爷去瞧小少爷,在窗外站了许久。那姜娘子抱着两个孩子,就坐在窗边。大爷站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后来大爷推门进去了......”
田翠萍的眼睛亮了一下。
“进去做什么?”
“那我哪知道。”婆子嗑着瓜子,眼神暧昧中,“门关着,窗纱遮着,谁看得见?”
田翠萍磨了磨后槽牙,把馒头捡起来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又急又狠。
婆子见她没反应自觉没趣,拍拍衣裳站起来,“行吧,你吃着,我灶上还有活儿。”
门帘落下。
田翠萍把那块馒头嚼完,咽下去,伸手想拿桌上的那半碗补奶汤。
她心里正咒骂着姜芸娘,手里没个准头,本就放在桌沿的补奶汤摔在了地上。
汤水溅出来,溅了她一袖子。
“该死的,自从那个姓姜的来了,处处都不顺!”
她盯着地上的碎瓷碗,咬牙切齿。
十两。
东厢耳房。
大爷亲自开口加例。
小少爷屋里添什么,她屋里也添什么。
想着想着,田翠萍慢慢笑起来。
“真是好手段,”她轻轻念了一声,“但招眼可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