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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隐忍
夜里,姜芸娘是被尿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瞧见窗外,月亮还挂在树梢,估摸着是丑时三刻。
欢欢在臂弯里蜷着,小小一团,睡的正香。
姜芸娘轻手轻脚的把手臂抽出来,替欢欢掖好被角,披衣下炕。
茅房藏污纳垢,被设在了院子偏远的西北角。
夜里风大,姜芸娘把袄子裹紧低头快步穿过回廊。
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推门进屋,姜芸娘下意识看向炕头位置。
只一眼,她便瞧出欢欢的脸红得不正常。
不是睡熟的潮红,而是那种烧起来的红。
欢欢的小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来。
姜芸娘赶忙扑过去,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烫的。
她又摸脖颈、摸后背,隔着里衣都能觉出那股燥热。
“欢欢?欢欢!”
欢欢没睁眼,只剩下弱弱的鼻息喷在她手心。
姜芸娘一把将欢欢捞进怀里,裹上襁褓就往外走。
田翠萍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不满的嘟囔着:“有完没完?大半夜的,又折腾什么?”
没人应她。
门帘啪地摔在门框上。
姜芸娘抱着欢欢跑到库房门房时,整条廊道的灯笼都熄了,只剩下檐角一盏孤零零亮着。
姜芸娘叩门,里头没声。
再叩,重了些。
“谁啊?”
半晌,门缝里透出光,一个婆子披着袄子拉开条缝,睡眼惺忪。
“妈妈,我是小少爷屋里的姜奶娘。孩子烧得厉害,求您给取些炭,我好烧水给她擦身......”姜芸娘抱着欢欢给婆子鞠躬。
“炭?”婆子上下打量姜芸娘一眼,目光在那洗得发白的襁褓上停了一瞬。
“钥匙在管事的身上,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寻人去?”
“那、那有没有退热散?哪怕一小撮......”
“没有没有。”婆子开始往回缩门,“世子府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少了谁担责?”
门阖上。
月光底下,只剩姜芸娘一个人。
欢欢在她怀里细细地哼,像小猫叫,闷得人心口发紧。
姜芸娘低头,把脸贴在那滚烫的额头上。
站了一会儿。
她把孩子放到门房台阶上,用襁褓裹紧。
然后蹲下身,咬住里衣的领口,撕。
嗤啦——
半幅白布落在她掌心里。
偏院水缸里的水是白天打的,入夜后凉得像冰。
姜芸娘没回屋,她不想惊动田翠萍。
她就在廊下,把那半幅里衣浸进水桶,拧到半干,折成长条,敷上女儿的额头。
欢欢激灵了一下。
“......娘在呢。”
姜芸娘轻轻按住那条布,不让它滑落。
她数着欢欢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布热了,她取下来,重新浸水,拧干,敷上。
风刮过回廊,她没穿外袄,只一件单中衣,方才撕去了半幅下摆,这会儿风直往腰里灌。
她不觉得冷。
一桶水用尽,她又摸黑去井边打了一桶。
辘轳摇起来吱呀响,她怕吵醒人,便用手攥着麻绳一寸一寸往上拽。
井沿的冰碴子割进虎口,她没觉着疼。
第三遍。
第五遍。
第八遍。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欢欢的额头不烫了。
小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匀了,小嘴微微张着,像睡熟了。
姜芸娘跪坐在廊下石板上,把孩子拢进怀里,低头贴了贴她的额角。
凉的。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眼时,东边已经有了霞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肿着,指节冻得通红。
姜芸娘活络了一下手指,把浸了水的那半幅下摆、拧干,叠好。
然后抱着欢欢回屋,替孩子穿好袄子、盖紧被褥。
自己则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往脸上扑了些凉水,理了理鬓发,起身往小少爷的院子走。
明哥儿今日醒得早。
姜芸娘进门时,他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攥着自己的小拳头玩。
一见她,明哥儿立刻不玩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胸口。
“饿了?”姜芸娘弯了弯唇角。
她净手后抱起小少爷坐下,熟练的解开衣襟。
明哥儿含住乳首,满足地眯起眼,小脚丫时不时蹬在她膝上。
姜芸娘低头看着那张白嫩的小脸。
小孩子吃奶的时候最乖,睫毛垂着,鼻尖轻轻翕动。
她想起欢欢吃奶也是这副模样。
“姜娘子。”
姜芸娘闻声抬头。
陈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正打量她。
“嬷嬷。”
“你脸色不太好。”陈嬷嬷走近两步,目光在她眼下那两片青灰处停了停,“昨夜没睡?”
姜芸娘垂下眼:“夜里孩子闹,没睡好。”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小少爷吃奶。
陈嬷嬷看了姜芸娘一会儿,目光落在姜芸娘的手上,“听说你家孩子病了?”
姜芸娘指尖一顿。
片刻,她摇头。
“劳嬷嬷记挂,只是有些闹觉,哄了大半夜,已经好了。”
陈嬷嬷没再问。
屋里只剩小少爷吞咽的细响。
喂完奶,拍好嗝,把孩子放回摇篮。
姜芸娘屈膝福了一礼,退出主院。
她走得很稳。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进屋时,田翠萍不在。
她炕上被褥乱堆着,瓜子壳撒了一地。
姜芸娘走到自己睡的西炕,从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包袱。
打开,第一层是那片碎瓷。
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在白瓷片上。
第二层是那日欢欢受凉,她从窗缝扯下的一小块布料。
靛蓝的细布,同屋只有田翠萍爱穿这个颜色。
姜芸娘把那半幅浸了一夜冷水的下摆叠好,放在两件证物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指尖。
她握拳,把包袱重新系紧,塞回枕下最深处。
她不是不会告状。
告状谁不会呢?
跪到老太君跟前,一哭,二磕头,三把这些证据统统摆出来,吐一肚子委屈。
可然后呢?
世子府最不缺的就是会哭的人。
老太君心善,或许会赏几两银子,或许会训斥田翠萍几句,把她调到别的院子。
可欢欢还在襁褓里。
她还在世子府当差。
她得罪了同屋,又没有一个能替她撑腰的人。
告了这一状,往后日子怎么过?
姜芸娘在炕沿坐了很久。
久到窗棂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东墙。
她把包袱塞回去。
状要告。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