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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岁那年,三姑冲进学校,给了我三巴掌,说我偷了他50块钱。
我说不是我,她不听,又给了我三巴掌。
随即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翻遍了我的口袋,又检查了我抽屉里的每一本课本,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下遭受凌辱。
一无所获。
当晚,三姑的儿子孙晓坦白,是他偷钱去买了零食。
面对爸妈的质问,三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钱没丢就好,证明你女儿不是小偷就行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的名声毁了。
爸妈去学校帮我澄清。
没用。
老师帮我解释。
依然没用。
课间,有同学对我指指点点。
回家的路上,有人在我背后高喊“无耻小贼”。
甚至我的朋友,也因为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渐渐疏远我。
无奈之下,爸妈给我转学,带我背井离乡,去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努力当上了一名检察官,励志扫清一切冤情,不让别人受辱。
二十年后,三姑的儿子孙晓考上了公务员,正在公示。
我回家祭祖,在路上被一辆汽车撞碎了车灯。
司机酒都没醒,下车求我网开一面,不要影响自己儿子考公。
我看着那张过去二十年依旧记忆清晰的脸,笑了笑。
掏出手机,一边拨打报警电话,一边缓缓摇下车窗。
“对不起啊三姑父,这个忙,我帮不了。”
1
车祸发生后,我还没从惊吓中缓和过来,撞我车的车门就开了。
一个又矮又胖,秃顶大肚腩,还带着浑身酒气的男人连滚带爬地朝我走来。
敲了敲我的车窗。
“兄弟,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我喝多了。”
“你别报警,咱们私了行不行?”
“我儿子是公务员,有什么条件你尽快提!”
孙强舔着个脸讨好道,顺便打了个酒嗝。
那浓郁的酒气,我还没开窗就闻的一清二楚。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我心口一跳。
过往二十年的那些委屈和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条件都行?”
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克制,才吐出这句话。
隔着车窗,孙强听不太清,但人比脑子快,立刻答应。
“对,什么都行!”
“我儿子是公务员,不是什么大事。”
我笑了笑,真不愧是一家人。
这句话,二十年前,差点逼死我。
二十年前,我九岁。
在南城小学读三年级。
品学全优,又是班长,每年和亲戚们吃饭都是被大家争着夸奖的那位。
直到那个下午,一直疼爱我的三姑冲进了学校,当着所有人老师同学的面,给了我三巴掌。
“林雨,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围同学的惊呼和老师的呵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捂着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我心里。
“我没有!”
“我没有偷你的钱,你搞错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反驳她,声音因为疼痛和委屈不受控制地颤抖。
三姑却根本不听,她像头发疯的母狮,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不是你是谁?家里就你心眼最多,手脚最不干净!”
“我放在抽屉里的五十块钱,除了你还有谁会拿?”
“你爸妈难道没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碰吗?真是个没教养的小畜生!”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周围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那些曾经羡慕、敬佩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怀疑和鄙夷。
我看到班主任张老师皱着眉走过来,想要拉开三姑。
“这位家长,事情还没搞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
三姑一把推开她,死死拧上我的耳朵,打转。
“说,你把偷来的钱藏哪儿了?”
“小畜生!我就看你心眼多,跟你那个妈一样会装,我数到三,赶紧把钱给我交出来。”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她的手劲那么大,我甚至能感觉到耳朵撕裂的痛楚。
我张着嘴,像条被人吊死的鱼,一边哭一边坚持反驳:
“我没有偷钱。你的钱不是我拿的。”
“不信你去报警,让警察叔叔来证明!”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报警就是最大的正义。
但三姑不听反笑,刻薄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报警?你个小杂种还敢提报警?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把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抓去劳改!省得留在世上丢人现眼!”
她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抹布和汗臭的味道。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我看到前排几个平时跟我要好的女生,此刻都皱着眉头,和旁人交头接耳。
“小偷”、“不要脸”......
类似的词语在我耳边越来越多地响起,我脑子一片空白,越是想要辩解,眼泪掉地越快,几乎要抽搐过去。
可三姑还嫌不够。
她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到书桌前,把我书桌翻了个底朝天。
“怎么没有?你把钱藏哪儿了?”
她把我爸妈给我精心包好的书皮扔在地上踩,又抓起我的作业本撕了个稀巴烂。
最后拿起了我的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
我的文具盒、红领巾还有妈妈给我买的油画棒,全都像垃圾一样散在地上。
同学们都围了过来,跟着一起检查我的东西,嘻嘻哈哈。
“怎么还没有?”
三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哭着说:
“你都找过了,我没有偷钱。”
我又看向老师:
“张老师,我是冤枉的。”
张老师皱了皱眉,站出来劝:
“是啊,这位家长,既然没找到,说明林雨她是......”
“谁说没找到!”
三姑突然尖叫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东西,几步冲过去从我的油画棒盒子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我攒了好久,准备给妈妈买生日贺卡的零花钱,一共才七块。
“这是什么?!藏的这么深,要不是我翻得仔细,差点就被你这个小骗子蒙混过去了!”
她举着钱,像举着什么铁证,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脸上:
“这里只是一部分,她肯定还藏了其他钱。”
她转过身子,一双眼死死盯着我,闪着恶毒的光芒。
“既然你书包没有,那就只能藏你身上了吧?”
2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三......三姑,你什么意思?”
我吓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命想往后躲。
三姑几步冲上来,粗糙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
“躲什么躲?偷了我的钱还想跑?”
“我今天非得好好让你长个记性,把你藏的钱全都搜出来!”
她的手开始在我口袋里胡乱摸索,从校服外套的口袋到裤子口袋,连衣角都被她揪起来抖了抖。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三姑的手指刮过我脖子上的皮肤,冰凉又恶心,我像被毒蛇缠住一样拼命扭动,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怎么样?有没有?”
我把嘴唇都要咬破了,哽咽着问她。
三姑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冷笑一声。
“急什么急,口袋里没有又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
说完,她没有半分迟疑,扯开了我的校服外套。
“三姑你要干什么?张老师,你救我,我真的没偷钱。”
我边哭边喊,鼻涕眼泪一起流,是真的害怕。
张老师怕惹出事,不得不开口:
“这位家长,林雨是女孩子......”
三姑瞪着她:
“张老师,你别护着她!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孩子,就得好好教训!不然长大了还得了?”
“再说了,这么小的孩子,该长得都没长,怕什么?”
“今天要不好好教训她,这次偷钱,下次还不一定干什么呢?小畜生!”
她朝我的脸吐了口唾沫,接着毫不迟疑地开始扒我的衣服。
正是初秋,除了校服外套,我只穿了一件粉色秋衣。
三姑脱完我的外套,摸上我的秋衣领口。
那只是一件当时最普通的秋衣,根本不可能藏钱。
可三姑还是笑了笑,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攥着布料,用力往两边撕扯。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秋衣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露出了我锁骨处细嫩的皮肤。
“真晦气,这也没有。”
“小畜生藏得还挺深。”
三姑暗骂了一声又盯上我的裤子。
“刺啦——”
裤子也被扒下来了。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林雨羞羞脸,不穿裤子。”
“电视里说了,不穿裤子的人都是不要脸的小贱货。”
“林雨羞羞脸,林雨是小贱货。”
......
我抱着胸口,两条腿赤裸着,一只耳朵肿成了两倍大,浑身抖得像筛糠。
“妈妈,妈妈救我......”
我自言自语着,被三姑掐着肩膀,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只觉得从没这么绝望过。
后来三姑还是什么都没找到,骂了声晦气,然后大摇大摆地丢下我离开。
张老师通知了家长,让同学们回去上课。
我蹲在教室的垃圾桶旁边,像个行尸走肉般,抱着自己,等我妈来接我回家。
那晚,我爸妈和三姑吵了有史以来最激烈一次架。
我记得,我妈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质问三姑凭什么作践她的女儿。
记得我爸拿着刀劈坏了三姑家的桌子,让她给我道歉。
记得三姑吓了一跳,但还强撑着脖子,说谁让我是小偷,教不好孩子活该。
三姑父就站在边上,盯着我偷笑。
后来,三姑的儿子,我的表弟找到我炫耀:
“其实那钱是我拿的,我爸看见我买零食了,可我妈不在乎。”
“谁让你妈过年多给奶奶一百钱,让她丢了面子。”
“母债子偿,你就是活该!”
表弟没心没肺地笑着。
那时,我已经被查出了重度抑郁。
我把真相告诉了爸妈,面对爸妈的质问,三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钱没丢就好,证明你女儿不是小偷就行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在她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的名声毁了。
我的三好学生、班长职位都被撤了,我问张老师:
“不是已经证明了我不是小偷吗?为什么还要撤我的职?”
张老师叹了口气:
“抱歉林雨,你不能给别的同学当榜样了。”
“他们都不相信你。”
我沉默了。
张老师说的没错。
真相揭露后,爸妈去学校帮我澄清。
没用。
老师帮我解释。
依然没用。
课间,有同学对我指指点点。
回家的路上,有人在我背后高喊“无耻小贼”、“不要脸的骚货”。
甚至我原本的朋友,也因为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渐渐疏远我。
我成了整个南城小学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孩子。
最后,当张老师又一次因为家长投诉给我爸妈打电话的时候。
我拉了拉爸妈的手:
“爸爸妈妈,我不想上学了。”
3
“喂,听得到我的话吗?”
“我说私了!”
车窗被敲得砰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缓缓转过头,孙强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兄弟,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我儿子是公务员,反正你车撞的也不严重,咱们私了,什么条件都行。”
“你要不信,二维码给我,我现在就给你转钱。”
“你下车,我们好好聊。”
我依旧没理会,伸手打开车上的内视镜。
里面夹着一张我和爸妈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当年的事情发生后,我爸妈就和三姑断了亲,卖掉了老家的房子。
我爸放弃了体制内稳定的工作,我妈断掉了维系了半辈子的圈子。
带着我举家搬到了隔壁省,重新开始。
从九岁到十五岁,整整六年,我们一家奔波在治疗抑郁的路上。
我吃了无数的药,爸妈在医院走廊睡了无数次觉,好不容易在16岁那年,我重新走进了校园。
十八岁,我考上了政法大学。
二十二岁,我应届考进法院,成了一名公正的检察官。
我发誓,一定会扫清一切冤情,不让无辜之人受辱。
包括今天。
我合上镜子,又缓了缓精神,掏出手机。
车外的孙强耐心已经耗尽了,对着车头又踹又打。
“兄弟,你聋子吗?听不见我说话啊?”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赶紧私了,否则,你别怪我......”
车窗缓缓降下,孙强的话没说完。
我晃了晃手机上已经拨出的报警电话,对上孙强微微睁大的眼睛,笑了笑。
“对不起啊三姑父,警察很快就来了,这个忙,我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