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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权衡
勤政殿的气氛很是凝重。
道家讲究道法自然,又讲究无为而治、清净寡欲。
可偏偏李晟是一国之主,他是最需要掌控他人的人。
“陆则川前来。”
皇帝发了话,言语听不出感情色彩。
陆则川被陆昭霆狠狠瞪了一眼,连忙起身快步行至前方。
他猜测过无数种责问的对话,可没想到皇帝竟问道:
“你可知朕为何要让宁嘉在普陀山出嫁吗?”
陆则川想了想,挑了个比较吉利的说法:“启禀陛下,神山出嫁可彰显大周敬仰神明,彰显陛下仁慈之心。”
话音刚落,一个茶盏狠狠砸在了陆则川身边。
茶水四溅,杯盏破碎的声音很是刺耳。
平静的面容不复存在,只见龙椅上身着道袍的人面容狰狞,全然是发了怒的模样。
“既如此,世子又为何要陷朕于这般处境?”
“是想要神明怪罪于朕吗!”
陆则川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加害皇帝,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帝一句话,竟将陆则川推到了“谋逆”的层次。
似乎欣赏够了陆则川的惊恐,皇帝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柳绛堂。
“方才宁嘉说柳夫人辱骂甚至要教训她,朕竟不知皇室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宗亲?”
陆昭霆连忙跪下,“陛下,贱内口无遮拦,粗鄙不堪,是臣之过。”
柳绛堂也连忙跪下叩头,她不明白身为婆婆教训自己儿媳怎么不可以了。
神山算什么东西,柳绛堂觉得皇帝还是没有意识到宁嘉所做的事情到底有多过分。
“求陛下饶命,臣妇只是听公主说要改嫁,只是劝了几句,更何况她还打了川儿——”
“朕和皇后是死了吗?竟要你来教训公主?”
李晟幼年登基,虽为皇帝但不过是其母萧太后的政治筹码,直到陆昭霆联合几位内阁大臣力排众议,李晟才得以掌权。
所以他平生最恨被旁人左右。
“啪——”
陆昭霆抬手给了柳绛堂一巴掌。
柳绛堂捂着脸,这还是陆昭霆第一次打她。
“陛下面前还敢胡言乱语!”
“请陛下恕罪,臣上了年纪,老来得子和夫人一起把他宠坏了,还望陛下看在臣年迈的份上宽恕,一切罪过臣愿一人承担。”
陆昭霆知道,真相是什么皇帝有时候并不在乎,他需要的是切实的利益。
殿堂一时静的吓人。
皇上嗤笑一声,“陆爱卿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打人可多不好。”
李晟的语气平和,仿佛方才的动怒只是一个玩笑而已,睥睨众生的皇帝又缩进龙椅上那个平和道士的身体里。
“今夜之事说到底还是父母教养孩子的问题,陆爱卿家宅不宁朕也十分担忧,既如此西北军政一事就交给王平将军去做吧,这样也好让陆爱卿得了空多陪陪家人。”
一阵寒风吹入殿中,烛火摇曳,红色的火苗在跳动。
陆昭霆虽不甘让权,但眼下也无可奈何了。
“陛下英明,臣遵旨。”
宁嘉冷眼瞧着,皇帝眼下是起了轻拿轻放的心思,可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两家人的事,自然要两家人来商量。”
陆昭霆的话让皇帝很满意,一句话就将陆则川的事情拨到了家事的范畴。
“去宣太子和皇后。”
太监得令后去了殿外。
宁嘉于暮时出嫁,到如今夜色已深,可宫里没几个人能安心睡着。
皇后郑容宁早在宫中就得了消息,如今奉旨进殿见所有人都在,心中更是不安。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陛下。”
母子二人站在殿中央,皇帝在上。
宁嘉忽然发现,除了君臣外,原来他们也可以是一家人。
“皇后,宁嘉的事你听说了吗?”
李晟倚在龙椅上问道。
宫中永远不缺鲜艳娇美的花朵,随着年岁渐长,皇帝这些年很少去皇后的寝宫。
郑容宁今夜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她扶了扶鬓间的牡丹簪子,回道:
“回陛下,臣妾在路上的时候听太监说了。”
“臣妾以为不过是那喜婆的错,宁嘉中毒,可毒又是从哪里来的尚不清楚,世子酒醉误事,宁嘉不悦也是情理之中。”
“当务之急是派人查清此事,至于婚事——”
郑容宁停顿了一下。
皇后是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虽不那么温顺,但也还算明事理。
本以为到了皇宫,赵时雍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之人就会知难而退,可皇上不发话,她这个皇后又能说些什么。
她知道皇帝本就不喜太子。
可没了助力,太子才真的是举步维艰了,那么她这个皇后日后还有什么指望?
太子已经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无论如何,宁嘉都必须嫁入镇国公府。
“至于婚事,依臣妾看——”
“母后,儿臣不愿嫁给陆则川。”
宁嘉已经数不清自己自重生开始说过多少次要改嫁的话,纵然身为公主,竟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
再次见到母后,宁嘉的心情很是复杂。
曾经也有那么几个时刻,在受婆母苛待、妾室凌辱之下宁嘉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佛寺。
隆冬时节,宁嘉和苏幻儿因为久未有孕而去上香祈福,道阻路遥,偏柳绛堂要早归,自己独自乘着一辆马车而去。
余下一辆马车却在半路上侧翻,所有人都狼狈不堪。
趁着风雪,陆则川驾着一辆马车赶来,却只带走了苏幻儿。
冰天雪地里,马车里很暖和,火炉子烧得很旺。
宁嘉只在车帘掀开的短暂瞬间里感受到了这份温度,苏幻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宁嘉被隔绝在外,随后便是彻骨的寒冷。
那次宁嘉等了很久才等来接她的马车,回去后便发了高烧。
还记得病重时,母后告诉自己,每个女人都一样,宁嘉现在受的苦根本不及她在宫里的十分之一。
重活一世,母亲的面容不像前世那般衰老,眼里对权势的渴望却未曾变过分毫。
皇后皱了皱眉,眼里全是对宁嘉的不满,“宁嘉,婚姻大事做不得儿戏,母后看你是今夜受了惊吓,才说胡话。”
“母后,儿臣非常不想嫁给世子。”
“没过门便被下毒,儿臣觉得这或许就是神山给儿臣的暗示,暗示儿臣在嫁入镇国公府后的日子会十分的不幸。”
“患难见真情,儿臣认为赵时雍就是儿臣命定之人。”
宁嘉穿着嫁衣,头戴凤冠,眉眼像极了当年艳冠京城的皇后。
从重生到现在的每一刻,宁嘉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曾经命运的反抗。
她不要成为自己母亲婚姻生活的另一个复制品。
赵时雍看着宁嘉,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勇气。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想和宁嘉有未来,想去保护她。
“启禀皇后娘娘,臣家中微寒,父亲早逝,母亲靠缝补衣服将臣养大,臣虽不如世子可以带给公主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臣会竭尽所能给公主最好的。臣一定努力在战场建功立业,好配得上公主。”
宁嘉信赵时雍是真的能做到。
二人一唱一和可谓情比金坚,郑容宁攥紧了手帕,仅仅一天不到,为何宁嘉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转变?
她不敢想若是宁嘉真的嫁给了赵时雍,明日宫里的人、天下的人该如何看自己这个皇后。
郑容宁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陆则川,这门婚事虽是由太后早年指定,但皇帝能同意也着实不容易,就算陆则川真干了什么错事,她也不能眼看着宁嘉这样任性。
自知容颜已逝,今早还发现鬓间多了几根白发,可她心底里总还是念着曾经的时光。
少年帝后,曾经的每一个晚上都是一起熬过来的。
所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下意识选择向皇帝求助。
“陛下,臣妾认为夫妻间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谈的,臣妾将宁嘉宠坏了,还请陛下不要听信宁嘉的气话。”
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君,不会站在任何人的角度去体谅任何人。
于是向过去无数次那样,他轻飘飘地说道:
“皇后如今年岁也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管教孩子了。”
“在事实面前,朕不会偏袒一人。”
年纪带给人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可是皇帝只会关注嫔妃的容貌,从而能给予的情绪也是吝啬的。
郑容宁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帝王的不偏袒,就是最大的温情,她只能看向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