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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八年前,我在火车站甩开他的手,发誓此生再不相见。
八年后,除夕集市,女儿的照片贴在照相馆橱窗,全城都在猜她的生父。
路人围在橱窗前,指指点点:
“瞧这丫头,眉眼活脱脱就是电视上那个陆怀安!”
“可不是嘛,春晚他还唱《难忘今宵》了呢!”
我手里的年货哐当落地,浑身冰凉。
那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八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我拼了命想藏住女儿。
撕照片、换工作、甚至想连夜逃走。
直到那个傍晚,他立在我家楼下,眼神如八年前般滚烫:
“陈霜,我找了你八年。”
“这一次,我绝不再让你离开。”
01
“妈妈,那是我!”
小燕惊喜地指着照相馆的橱窗,声音清脆。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不能贴,小燕不能被那么多人看到。
下一秒,我一把推开照相馆的玻璃门。
“王师傅!王师傅!”
正在柜台后擦拭相机的王师傅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堆起笑。
“是陈霜啊,怎么样,我就说你家小燕俊,挂出去效果好吧!好几个路人夸呢......”
“王师傅,求求您,把这照片取下来吧!这......这不能挂!”
我急得手心冒汗,语无伦次。
“哎哟,这有啥不能挂的?孩子长得体面,是好事嘛!给我们照相馆也增光不是?你看这挂上才一周,就有好几家带着孩子来,指定要拍同款呢......”
“真的不行!”我急得打断他,声音发紧。
“孩子小,这么挂着......不好。”
我眼角瞥见,两个年轻姑娘,骑着崭新的二六女式自行车经过。
其中一个姑娘,单脚点地,歪着头好奇地瞅着橱窗里的照片。
“哎,你看!”她用胳膊肘碰碰同伴。
另一个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没压住,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我的妈呀!像不像?像不像陆怀安?就是春节晚会唱冬天天里的一把火那个!我姐有他海报,贴床头那个!”
“简直是一个模子!尤其是笑起来的眼睛和嘴角!绝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陆怀安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脑子里轰开。
我猛地转身,一把将贴着的样片撕下。
几乎是拉着小燕跑回家的。
到家后,小燕被我的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吓到了。
她怯生生地问:“妈妈,照片......不好吗?”
我蹲下来,用力抱住她温软的小身子。
不是照片不好。
是妈妈不好。
妈妈把你生的太像他了......
02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恐慌,悄无声息地在我生活蔓延。
去厂里的绘图室,平时爱说爱笑的工友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见我进来,声音便戛然而止。
去食堂打饭,掌勺的刘婶压低了声音问。
“陈霜啊,听人说......小燕她爸,是个唱歌的?还上电视那种?”
我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夜深人静,小燕在我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
也是这样一个普通夜晚,在省城的文化宫。
我刚考上师大,被室友拉去听声乐系的汇报演出。
陆怀安穿着白衬衫一站到麦克风前,整个礼堂都静了。
他唱《绒花》,声音清亮又深情。
我坐在台下,心跳得比舞台上的鼓点还急。
散场后,我溜到后台出口,手里紧紧攥着自己手抄歌词的本子。
他走出来,带着演出后的疲惫和松快,看到我,愣了一下。
“学长,你唱得真好......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公园长椅上他教我识谱,笑话我把"一条大河"唱成"一条小沟"。
湖心划船时他突然唱歌,惊起水鸟一片。
露天电影场他偷偷塞给我大白兔奶糖。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毕业前夕,陆怀安随团去南方演出了。
他那位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母亲找到我学校宿舍。
“怀安是要站到国家剧院舞台中央的人,他的前途和婚姻,家里都有安排。”
“你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不是一路人。你如果真为他好,就该知道怎么做。”
她拿出放着一份省歌舞团与北京某文工团联合培养的调令。
和一张他与一位穿着军装的首长女儿并肩而立的合影。
我给陆怀安打电话,想问他是不是真的。
可听筒里只有漫长的忙音。
肥皂泡破了,只剩下冰冷现实的污水。
"妈妈你怎么哭了?"
小燕迷迷糊糊声音把我从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
我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
“没事,是妈妈自己做噩梦了。”
她钻进我怀里,小手拍着我的背。
"妈妈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
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小燕也揉着眼睛醒来,茫然地看着我。
门外传来李婶的大嗓门:
“陈霜!你家小燕上报纸啦!”
03
我打开门,接过李婶手中的报纸。
头版右下角,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著名歌唱家陆怀安疑似已有一女》。
底下并排两张照片占了大半版面。
左边是陆怀安演出时的舞台特写,眉眼深邃。
右边是小燕在照相馆橱窗里那张笑脸,天真烂漫。
两张脸放在一起,相似得让人心惊。
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形状,一样亮晶晶的神采。
看着陆怀安的照片,八年前那个下雨的站台又涌到眼前。
绿皮火车喷着白汽,他死死攥着我的手。
“霜霜,你信我!等我站稳脚跟,等我得到我爸妈的认可,我立刻去退掉那桩婚事!你等我......”
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他那时还没现在这么出名,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里全是不顾一切的执拗。
是我太过懦弱,不敢等了。
他母亲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转身,上车,没回头。
回到家乡这座南方小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摸着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我夜夜失眠。
打掉吗?可这是我和他的孩子啊。
最后我咬着牙生下了小燕,跟我姓陈。
这八年,我用尽全力想让她做个普通孩子,过普通日子。
现在,全完了。
第二天去厂里,平时热闹的绘图室安静得诡异。
车间主任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陈啊,”他吐着烟圈,眉头拧成疙瘩。
“你家小燕的事......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厂领导都过问了。”
“咱们是国营大厂,几千号人看着,要注意影响......”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遇到几个工友,笑容都变得僵硬,眼神躲闪。
中午去澡堂,隔壁隔间两个女工的闲话,隔着水声往耳朵里钻。
“就是宣传科那个陈霜......平时闷不吭声的,没想到......”
“孩子都八岁了,爹一直没影儿,我早说有问题......”
“不过那男的可是陆怀安!电视里常看到,而且家里听说不简单......”
“这下上报了,纸包不住火了吧?看她还有脸在厂里待......”
水流声哗哗作响,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飞快地冲干净,只想快些离开澡堂,连头发都没顾上擦干。
下午,我请了假直奔火车站。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墙上的班次表写满陌生地名。
广州?上海?还是更远的西北?
我捏着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手心全是汗。
“同志,买到哪儿?”售票员敲敲玻璃。
就在这时,车站墙角的广播喇叭“刺啦”一响,开始播晚间新闻。
“下面播送文艺动态。著名歌唱家陆怀安同志,在圆满完成赴欧洲访问演出后,已于三日前随团返京。”
我全身的血液“呼”地冲上头顶。
广播里的女声还在继续,字字清晰:
“在首都机场,有记者递上今日报刊,询问陆怀安同志是否早已隐婚生子。对此,陆怀安同志并未直接否认。”
“据现场目击者称,他看到报纸上女童照片时,神色震惊,反复追问照片来源及女孩下落,情绪略显激动......”
手里的零钱“哗啦”散了一地。
我僵在售票窗口前。
逃?还能往哪儿逃?
窗口里,售票员不耐烦地又敲了敲玻璃:“同志,你还买不买票了?”
广播里的声音传遍车站的每个角落,明天就会传遍全城。
陆怀安看到了,他知道了,他在找......
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小燕还顶着这张脸,我们就永远无处可藏。
04
我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脑子里全是广播里那个声音。
雨丝飘下来,冰凉地贴在脸上。
等我走到我和小燕住的筒子楼时,我愣住了。
楼下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邻居们交头接耳,还有几个拎着相机,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
一看就是市里来的记者。
“她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呼啦一下围上来。
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
“陈霜同志,你和陆怀安同志到底是什么关系?”
“孩子是陆老师的吗?能让我们见见孩子吗?”
“接受我们专访吧,价格好商量!”
我死死咬着唇,用手臂挡开伸过来的话筒,低着头拼命往楼道里冲。
“妈妈!”刚进门,小燕就扑过来。
她小脸吓得发白。
“楼下好多人......他们为什么拍我们?”
我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她身子还在发抖。
“没事......没事了。”
后悔像毒蛇啃噬着我的心。
为什么要带小燕去照相?
为什么要留那张该死的样片?
“妈妈,你身上好烫!”
小燕冰凉的小手摸上我的额头。
我这才注意到,身上好像是有一些轻微的酸痛。
大概是淋了雨,发烧了。
她把我拉着躺到床上,笨拙地给我掖好被角。
“妈妈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我点点头。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
屋里没开灯,窗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楼下安静了,那些记者总算散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倒口水喝。
刚走到窗边,随意往楼下一瞥。
我瞬间僵住了,血液好像在这一秒凝固了。
楼下昏暗的路灯旁,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呢子大衣被雨打湿,肩头泛着幽暗的光。
“妈妈,那里站着个叔叔......”小燕也凑过来,小声说。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了我们的目光,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穿越十几米的距离,他的眼神牢牢地锁定了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怀安。
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