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梧桐叶落满整条街。

陆越言跟着母亲搬到老旧小区时，几乎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他母亲温婉得像江南烟雨里的画中人，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他则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眉眼清冷精致，站在那片嘈杂里，自带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可这份出众，很快就被市井流言玷污。

有人说他母亲是小三，带着私生子来避风头；有人说他父亲是杀人犯，母子俩是来躲债的。

温以清从不信这些。

在她眼里，小三该是电视里那般妖娆算计的模样，私生子也不会有陆越言这般干净挺拔的气质。

所以偶遇陆阿姨时，她总会停下脚步，礼貌地喊一声“阿姨好”；

看到陆越言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时，她也会冲上去，搬出当拳击教练的爸爸当挡箭牌，硬生生把人吓跑。

直到现在，温见曦都能清晰想起那天的场景。

夕阳把窄巷染成暖黄色，陆越言靠在斑驳的墙上，白衬衫沾了灰，嘴角渗着血，眼神却倔得像冬日里的松。

她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你没事吧？以后你就跟我走，我罩着你！”

少年抬起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悄悄融化。

自那以后，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陆越言会把珍藏的小提琴拿出来，手把手教她拉最简单的旋律；

温以清则会拉着他去废弃工厂后的空地上练拳击，教他怎么出拳、怎么防守，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青涩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生，却始终没人敢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叮——”

直播间的连线提示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温见曦的回忆。

她抬眼看向监视器，陈姐正拿着文件快步走进来，冲她比了个“数据暴涨”的手势。

温见曦会意，按下暂停键，放起舒缓的背景音乐，然后关掉了麦克风。

“见曦，爆了！”

陈姐把文件递给她，声音里满是激动，“收听率比昨晚还高，后台全是催更的留言，还有好多听众申请连线。”

“都在问男主为什么会变心，女主付出那么多怎么就被辜负了！”

温见曦的目光扫过屏幕，留言正飞快滚动：

【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这么深，按说不该走到那一步啊！】

【主播别停！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转折？】

【我赌五毛，男主绝对有苦衷！】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陆越言。

他正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句，眼神晦暗不明。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陆越言突然抬眸望来。

那双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愧疚、痛苦，还有许多她已不想再去分辨的情绪。

温见曦淡淡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咱们可以随机选几个听众连线，一边解答问题一边讲故事，这样互动感更强，数据肯定还能再冲！”

陈姐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兴致勃勃地提议。

温见曦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陈姐离开后，演播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温见曦靠在椅背上稍作休息，才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坠的疼。

是生理期到了。

打黑拳的那几年，她的身体损伤很大，子宫变得异常脆弱，每逢这时，都疼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绞碎。

她正要起身去倒杯热水，一只保温杯递到了她面前。

“你生理期的时候，肚子总是容易疼，熬夜之后更厉害。”

陆越言的声音很低，“这里是你以前常喝的药，我......按照当年的方子熬的。”

温见曦的动作一顿，看着那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这些细节。

曾经，陆越言看她疼得蜷缩在床上，心疼得红了眼，专门找了老中医学了古方，每天亲自给她熬药，再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可后来，也是这个曾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的男人，亲手签字，让医生拿掉了他们的孩子。

“如果这个不管用，”

陆越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放在她手边，“这里还有布洛芬。”

温见曦的目光，落在他无名指上的婚戒上，戒指上的光瞬间将她刺回现实。

她对上他殷切的眼神，语气疏离：“谢谢你，现在我不需要了。”

重获新生的那三年，江照野一直陪着她调理身体，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会用晒干的艾草给她泡脚，会煮温和的药膳粥，会在她疼得冒冷汗时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揉她的小腹。

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早已减轻，如今这点不适，不过是生理期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陆越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见曦，其实我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陆越言的目光一沉，飞快瞥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挂断。

但下一秒，手机又固执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季妙音”三个字，在昏暗的演播室里格外清晰。

温见曦收回目光，淡淡道：“说不定有急事找你。”

“接一下吧，不要影响到后续直播。”

陆越言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演播室。

玻璃门的隔音效果一般，温见曦能隐约听到他压抑的声音。

一开始是低沉的回应，接着语气逐渐变得不耐烦，最后是他近乎咆哮的低吼：

“你能不能别总是疑神疑鬼的！受不了就离！”

温见曦默默抽回视线，脑子里闪过一段细碎的记忆。

似乎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发现陆越言手机里和季妙音的暧昧信息，哭着质问他，他也是这样不耐烦地吼她：

“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我和她只是朋友！”

那时的她，还傻傻地相信了。

没过多久，陆越言推门进来，神情尴尬地解释：

“这些年，她的情绪一直不是很稳定，我......”

“休息时间到了，准备开始吧。”

温见曦漠然地打断他，“麻烦陆先生把手机调成静音。”

陆越言的眼神再度暗了暗，默默将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

音乐渐弱，温见曦的声音，重新透过麦克风传遍直播间：

“欢迎回来，各位听众朋友。接下来，我们继续讲述温以清和那个男孩的故事。”

“就在他们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开花结果时，命运却给了他们沉重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