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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我去得太迟了
或许是在痛苦中产生的幻觉,我总感觉在昏迷之际,仿佛有人用一件貂裘紧紧地包裹住了我。
那件貂裘的温暖,甚至让我觉得,能够度过这个夜晚,全靠它的庇护。
然而,当我醒来时,却发现身上空无一物,只剩下单薄的宫装。
四周站着的,除了那些严肃刻板的皇宫禁军,便是萧起——裴商珩的近卫首领。
我愣了一会儿,心想自己昨晚应该掩饰得很好,因为从萧起那依旧毫无表情的面容来看,他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实际上,即便察觉到我这个女奴有何不妥,他只会关心这是否会对皇上构成威胁。
他宛如一座冷漠而庄严的雕像,对裴商珩无限忠诚,而对其他所有人和事则保持着沉默寡言。
确实,唯有保持沉默的人,才能在裴商珩的身边存活得更久。
我抬头望向天际,只见鱼肚白初现,雪已停歇。
无论如何,这一夜终究是度过了。
裴商珩穿戴整齐,步出寝宫,脸上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我,询问道:
“昨夜的大雪想必让皇后心生欢喜。朕打算去陪伴她一同赏雪并共进晚餐,你认为如何?”
我一时怔住,未发一言。
裴商珩似乎并不介意我的沉默,随即启程前往栖凤宫。
他心情似乎格外愉悦,下令御膳房准备了诸多精致佳肴,一一陈列于桌案之上。
桌上摆放着两套餐具,但对坐的却只有他一人。
他夹起一筷小菜,轻轻放到对面碟子里,面带微笑地开口:“阿南,你最喜欢的樱桃肉,快尝尝吧?”
当然,无人回应,也没有人去动那碟樱桃肉——裴商珩对面的椅子上,只摆放着一件破旧且沾满血迹的宫装。
他依旧对着那件褪色的宫装温柔地说话,称呼它为“阿南”,仿佛它就是皇后。
房间内站满了侍候的宫女和太监,尽管他们已经多次目睹这奇异的场景,却依旧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商珩依旧面带微笑,向一旁的宫女轻声询问:“颜彩,作为栖凤宫的掌事宫女,告诉朕,皇后昨夜的睡眠情况如何?”
颜彩立刻跪下,磕了几个头,颤抖了片刻后,硬着脖子回答:“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娘娘昨晚睡得十分安稳!”
裴商珩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平和,难以辨识其情绪:“既然睡得安稳,为何今晨食欲不振,连平素最爱的菜肴也未动分毫?”
室内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无人敢于发言。
裴商珩嘴角的笑意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消散。
他拿起手帕轻轻擦拭双手,语气冷漠地下达命令:“栖凤宫的宫人们未能妥善照料皇后,将他们拖出去,一律杖刑处死。”
言毕,他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穿过满宫跪地求饶的宫人们,走出了宫门。
侍卫们接到了命令,正要进来带人走。
我心急如焚,没有时间多加考虑,急忙冲到桌前,将满满一碟樱桃肉倒入口中。
我一边费力地咽下食物,一边声音嘶哑地呼唤他:“皇上!”
裴商珩的步伐停了下来,微微转过头。
我强忍着喉咙的干涩和疼痛,继续说道:“皇后娘娘......她非常喜欢......已经全部吃光了!请不要责怪他们,娘娘......她会不高兴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的唇边,那里还残留着油渍,以及我面前空荡荡的碟子。他的眼神中迅速凝聚了一股怒气。
我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不悦,只是用袖子遮住了我那布满疤痕的下颌,然后向他微微挑起眉毛,尽力展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裴商珩突然间怔住了。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认真地审视我,又仿佛在透过我,凝视着某个其他人。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他终于打破了寂静:“慢慢吃,没人会跟你抢的。”
行走了几步之后,门外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栖凤宫的所有太监和宫女,因失职,罚俸一个月。”
房间内立刻充斥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之声,我释然地松了一口气,并由衷地笑了。
然而,当我转过头时,意外地发现镜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静静地观察了许久。
她轻轻地侧了侧头,嘴角微翘,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自那日起,裴商珩出人意料地连续数日未再肆意杀戮。
据宫中一位资深嬷嬷所述,这位君王并非始终如现在这般喜怒无常,残暴冷酷。
在他初登大宝,执掌权柄之时,他唯才是用,推行新政,甚至展现出几分明君的风范。
当时,中原地区三国并立,我们所在的沛国国力最为薄弱,靖国居中,而沈国则最为强盛。
然而,在裴商珩登基后的一年内,沛国的国力得到了空前的增强,甚至超越了沈国,成为了三国中最强大的一个。
这位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仅用三个月的时间,就成功吞并了靖国,使得国力达到了沈国的两倍。
尽管如此,他却并未选择出兵攻打沈国。
出人意料的是,沈国自己爆发了内乱。
裴商珩获悉消息后,迅速挥军攻入沈国皇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中原的统一。
然而,自沈国凯旋归来,他却陷入了莫名的消沉之中。
不久,他亲自绘制了一幅女子的肖像,并派遣手下四处搜寻画中女子的踪迹。
只要发现有丝毫相似之处,他便会强行将人带回宫中。
然而,搜寻越是广泛,他的眉宇间戾气不减反增,性情也愈发阴沉,直至今日,他已彻底沦为一名暴君。
我陪伴在裴商珩身边整整三年,目睹了他无数次对无辜者的残酷杀戮。
尽管如此,我却始终不愿承认他是个暴君。
他本有可能成为全天下最杰出的明君。
我深知他为何会沦落至此,只是我无法向他人透露。
我只能竭尽全力,试图逐渐说服他放弃暴行,引导他回归正途。
例如当前,萧起将一幅肖像画放置于他的桌案之上,轻声向他禀告,这是本月发现的第七位酷似皇后的女子。
原本计划将她带入宫中,但该女子却以死相逼,坚决不愿离开父母。
裴商珩正忙于批阅奏折,笔尖微颤,在那幅肖像画上划了一个血红的叉号,随后漠然地说道:
“那就处死吧。”
萧起轻轻抬起头,耳边传来裴商珩冷冽的声音:“既然不愿分开,那就满足她的心愿。将她父母的首级斩下,放入马车,与她一同送入宫中。”
大殿内沉寂了片刻,萧起在短暂的沉默后,领命退下。
裴商珩面对一份劝谏的奏章,面无表情,难以窥探其内心情绪。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他随意地命令道:“丑奴,研墨。”
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刚要说话,我却抢先一步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皇上,她不在了。”
裴商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整个桌子掀翻了。
他问我:“丑奴,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皇后,沈国的前公主,沈之南,她早就已经去世了。”
“因此,不要再徒劳无功地伤害无辜之人,因为你永远无法找到她。”
这是我自声带受损以来,所讲过的最长且最平稳的一段话。
尽管每次发声都伴随着剧烈的喉咙疼痛,尽管我的声音嘶哑而怪异,难以辨认,我依然固执地向他反复陈述:沈之南已经死了。
她在沈国内乱中丧生,连遗骸都未能留下。
当皇上匆忙赶到现场时,他只找到了一件被鲜血浸透的破旧宫装——正是之南公主所穿的那件。
皇上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却不愿意正视,也不愿意承认这一事实。
我向他进言:“如果沈之南在天之灵有知,他必定不愿意见到皇上如此。”
裴商珩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的鼻子说:“这是谁告诉你的笑话?竟敢如此亵渎皇后,朕要割掉你们的舌头,让你们自己吞下去!”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你说沈之南死了?真是荒谬至极!你去问问整个宫里的人,皇后不是好好的在栖凤宫里吗?!”
“不,不对,她并未留在栖凤宫!她只是不愿意随我返回沛国。她希望留在沈国,我尊重她的选择!但我会确保有一天将她接回!”
“阿南不会离我而去,她承诺过会等我前去接她。我确实去了,我没有迟到!”
他的话语杂乱无章,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突然弯下身子,用双手遮住了脸庞。
我从未听过如此悲痛的声音,仿佛在那一刹那,他所有的血液都从喉咙中涌出,化作泪水。
他的绝望如此深重,连声音都变得扭曲而颤抖。
“是我,我迟到了......我迟到了半天......”
“从沛都到沈国皇宫,我昼夜兼程......冬天的沈国真是寒冷刺骨,渡河时,马蹄陷入泥潭,无法自拔,我撇下大军,毅然决然地从冰河中游过......”
“我明白她在等我......河水在我腿上结成冰块,我卸下盔甲,一刻也不停歇地向前奔跑。”
“但终究还是迟到了......阿南,我真是罪该万死,我怎么会迟到这么久呢?阿南,你最害怕......最害怕疼痛了......”
他呜咽着,哭声变得断断续续。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遭受冷毒发作时的痛苦,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寸寸地击碎,然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
这种痛苦循环往复,我们似乎都无法得到解脱。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哭泣与笑声交织,反复念叨着:“阿南,是我去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