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了指旁边空荡荡的位置，

“桂英啊，张桂英。”

“她在养老院最照顾我了。”

李强脸色一变，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妈，你是不是发烧了？”

“哪有人？这屋里就你一个。”

我不信，桂英明明就坐在那，手里还拿着我给她的半个馒头。

“她就在这，强子，你看不见吗？”

李强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

“妈，你这是幻觉。”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不想去医院。

去了医院，就会被发现我不正常，就会被送回那个地方。

我拼命摇头，

“我不去，我没病，我没病。”

“桂英，你快跟他说，你在这。”

张桂英只是笑，不说话。

李强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隐约听到他在客厅跟王艳说话。

“妈这病情好像严重了，总是自言自语。”

“要不再联系一下那个养老院？或者是精神病院？”

“再看看吧，刚接回来这就送走，邻居怎么看？”

我的心瞬间凉透了。

原来，他们还是想送我走。

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张桂英给我递了张纸巾，虽然那是空气，但我感觉到了。

我声音嘶哑，

“你去，哪里了？”

“别哭了。”

她缓慢把我拥进怀里，有熟悉的馊味，那是我们共同的味道。

胸口里的疼，慢慢溢出来。

像是有刀要把心脏剖出来。

疼得我喘不上气。

呼吸像是破败的风箱，在黑暗里急剧拉扯。

“桂英，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秀英，这里不是家。”

“咱们回咱们自己的家吧。”

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面，不想死在这里，也不想回那个地狱。”

我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半个干硬的馒头。

塞进怀里。

“好，我们走。”

“只要能离开这，去哪都行。”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自由的路。

张桂英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走吧，秀英。”

“我带你回家。”

我熬过一阵阵疼。

终于到了天亮。

奇怪的是我头不晕了，身体不再沉重，心情也格外轻松。

我好像回到了三年前，能感觉到一丝情绪，期待跟喜悦。

我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红毛衣，那是老伴生前给我买的。

带着张桂英准备出门。

“你不是一直说，你想去公园看花吗？”

“公园太远了，小区门口有个小花园，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迎面走来的李念一脸古怪，

“奶奶，你在跟谁说话？”

我鲜少笑着看她，“你张奶奶。”

她一脸不解，像是见鬼一样，但我并不打算解释。

背着那个破布包，往楼梯下走去。

“你去哪？”

“去看花。”

“神经病，大冬天的哪有花？”

我没理她，推开单元门。

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去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两个卤蛋。

一个给了张桂英。

她却失手掉在了地上，我又捡起来，擦了擦，“没事，不脏，吃了长力气。”

旁边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我吃着卤蛋，浑身颤栗，却意外感觉到一丝香。

我又去早点摊买了两碗豆浆。

张桂英爱喝甜的。

最后去吃了她爱吃的那家馄饨。

张桂英爱吃虾仁馅的，可惜我的钱不够了，只能点两份小碗的鲜肉馄饨。

在养老院的时候，我说过，有机会一定请她吃。

我做到了。

路过卖糖葫芦的地方，我给张桂英买了山楂味的糖葫芦。

她爱吃酸的。

低头一看，我手上多了很多东西。

张桂英的手上次为了救我被打断了，不能让她提着。

我一路步履蹒跚，却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她嘲笑我，“你都七十了，能不能有点正形。”

“那你像，八十岁，老太婆！”

她笑笑不说话。

明明她比我还小两岁。

却显得苍老很多。

残阳如血，我坐在护城河边的长椅上，水声盖住了城市的喧嚣。

买了她爱喝的豆奶。

风吹着带来河水的腥气。

我轻叹一口气，

“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红了，满是悲悯。

“你答应过我，会好好活着。”

我喝了口豆奶，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没有任何味道，

“我没家了，也没有以后了。”

手机嗡嗡作响。

是李强打来的。

我不想接。

但我还是接了。

里面传来李强暴怒的声音，

“妈！你死哪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艳儿找你都找疯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把你送回去了！”

“好。”

我声音平静，挂断了电话。

在那一刻什么都想起来了。

张桂英是我在养老院唯一的朋友，为了帮我偷半个馒头，被人推倒，脑袋磕在床角，流了好多血，不治而亡。

临死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的愿望。

她说，想吃一口外面的馄饨。

我手指痉挛紧紧抓住长椅的扶手。

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口鼻。

指甲扣进木头翻裂的疼痛，让我感觉到愉悦。

却还是远远不够。

似乎怎样都没有办法终结这种痛苦。

我身体不受控制，缓缓站在河边护栏边缘，激荡的水拍打着河岸。

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我看见了张桂英。

她站在河面上，脸上没有血色，眼神冰冷又悲悯。

可明明。

她才那样可怜。

我正要再往前一步。

一只枯瘦的手从身后拉住我，露出手腕上黑色的淤青，是那次她替我挡下的棍棒印记。

我泣不成声，“对不起。”

“桂英，我对不起你。”

“我太疼了，”

“你带我走，好不好？”

枯瘦的手腕消失，那股抓着我的力量也消失了。

我身体前倾，跌进河水。

像是跌进她的怀抱。

冰冷极致的窒息感，竟然让我觉得解脱。

沈秀英，这次终于不用再挨打了。

终于，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