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妍心听罢，忍不住打趣道：“爷爷，我突然感觉你这一生只是制砚不能施展你的全部才能，你还应该去当个作家，或者是哲学家。”

“还真被你说对了！”许青山笑道，“我正在写一本书，书名还没想好，但内容全有了。我就把我这一生制砚经历和所思所想写出来，也算是我在晚年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爷爷，你的这个想法儿真的太好了！”许妍心说，“如果你出书，我要当你的第一个读者。”

“你肯定是我的第一个读者！”许青山看向许妍心的眼神儿满是宠爱，“如果是我的第一个读者换成了别人，我还不乐意呢！”

许妍心听罢，自然是开心的。

但即便是开心，她眼底中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愁绪始终未有消散。

许青山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不想一直待着老家，这里不如大城市繁华。但是有时候想一想，其实在家乡发展也挺好，到处都是熟悉的山水、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亲朋好友，总好过你在外面冷冰冰的，对不？”

许妍心听罢，立刻说道：“爷爷，我在外面怎么会是冷冰冰的？不还有我妈吗？”

一提到林芳婷，许青山的脸色就微微暗了下来。

毕竟，在他看来，当初林芳婷离开肇庆到广州，还带走了他唯一的孙女，让他多少有些难过。

虽然他也知道年轻人都向往大城市，但是当年林芳婷是跟许肇诚大吵一架之后才去的广州。

虽然不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这件事给他的感觉是：林芳婷是从心理上抛弃了许肇诚，也是从心理上抛弃了这个家。

尽管后期许妍心去广州上大学也是水到渠成的，但当他看着许妍心被林芳婷笑嘻嘻地从肇庆老家带走的情景，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毕竟，他许青山就许妍心这么一个孙女！

在许妍心起身离开时，许青山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的那件衣服上。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才说：“妍心啊，以后不要穿这些西方人生产的衣服，不好看。”

许妍心本想就这个问题发表一下自己的“个人见解”，但一看老爷子那凝重的神色，又突然打住了。

许青山说：“刚才桌子上人多，我也不好多说你。但是你是我的孙女，我这个当爷爷的，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到位。”

“好的，我知道了爷爷。”许妍心倒是很乖，担心爷爷多想，于是随即撒了个小谎，“爷爷，其实我这个是假的，不是正品。”

但是她的这个小谎，并没能让许青山的忧虑就此消除。

许青山说：“不管真的还是假的，都一样。假的也是按照西方人设计的模版去制作的。说到底，还是西方人的东西。”

“嗯。”许妍心点头。

许青山说：“中华民族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有西方文化所不具备的深刻内涵与独特智慧。咱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不能崇洋媚外，不要以洋为美。东方美多好，有内涵、有底蕴，那是西方人能比的吗？”

“是的。”许妍心再次点头，“爷爷说得对。”

......

许妍心回到家之后，见到许肇诚仍在书房里临摹字帖。

虽然他已经是个年过五旬的小老头儿了，但临摹字帖的时候，一笔一划都无比认真，简直比刚学写字的小朋友还要认真。

就在他猛然抬头间，看到正在门口看他的许妍心，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看什么呢？是看我，还是看字？”

“你和字，我一起看。写字的人我看，人写得字，我也看，一点儿也不违和。”许妍心说话间，人已经走进了书房，看了看四周，还是原来的陈设，但书柜的旁边多了一幅画儿。

这幅画儿画的是牡丹，胭脂色重瓣层层叠叠，如霞光落在云朵之上。粉白色的花心含着浅金色的金蕊，似有暗香浮动......

这幅画儿，许妍心记得，是林芳婷前不久画的，画好之后一直放在广州的家里。

现在怎么突然挂在了这里？

之前爸妈总是吵吵闹闹的，有时候可以长达几个月不说一句话。

现在.......难道是他们的感情有复苏的迹象了？

许妍心转过身时，没忍住问了一句：“爸，你怎么会在这里挂我妈的画儿？”

许肇诚听罢，神色微微怔了怔，提起毛笔之后，才说：“牡丹花好，富贵吉祥，挂在书房里也吉利。”

许妍心多少有些失望，但还是佯装心平气和地问道：“就这点儿原因？”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许肇诚突然笑了，“中国人家里的装饰都是图个大方美观，顺便图个好彩头，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好吧！”许妍心也不想多问，迈开步子打算回自己卧室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儿的时候，却突然被许肇诚给叫住了，“妍心，刚才你都跟爷爷都聊了什么了？”

“随便聊聊.......”许妍心说，“聊了些制砚的事，说什么女孩子不要怕苦怕累，要学会克服困难之类的大道理吧！”

“就这些？”许肇诚问。

许妍心略作回忆，回答：“对啊，就这些。总之，她就是希望我能跟他学一学制砚吧！”

“没别的？”许肇诚还不死心，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特别的回答。

许妍心看着自己的老爸，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于是问：“爸，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呢？”

许肇诚迟疑了一会儿，才放下笔，站直了身，就连声音都压低了一些：“你爷爷有没有让你看那方砚？”

“什么砚？”许妍心纳闷儿，与此同时好奇心也瞬间被勾了起来。

许肇诚说：“就咱们老许家的那个传家之宝《千山凝萃》，你爷爷给你看了没有？”

许妍心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许肇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声音里的失落无以复加，“我还以为你爷爷这次特地把你给叫回来，是为了让你看《千山凝萃》呢，结果.......”

“给我看了怎样？不给我看又怎样？”许妍心不解。

“给你看了就说明他是有心把云山堂.......”许肇诚的话说了一半儿，又打住了，紧接着又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想去美国留学，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许妍心说，“我在国内读的是二本，这个学历真的不太行。所以我想去英国再攻一个硕士，要不然以后别人问起我什么学习，哪所大学毕业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但是你爷爷不是希望你能跟他学制砚的吗？”许肇诚的脸上愁云顿显，“妍心，当初你没考上好大学，我跟你妈都挺遗憾的，你爷爷一开始也觉得遗憾，但是后来他突然觉得你没考上好大学也没关系，这样正好毕业后可以跟他学制砚......他还说，如果你的成绩真的好得不得了，去了高等学府，以后他都怕请不动你了。”

“不是吧？”许妍心转过身，站定之后，才再次开口，“爸，不瞒你说，我之所以一直不敢跟我爷爷唱反调，他说什么我都应着，完全是因为他年纪大，又刚刚动了手术，我不希望他太激动伤了身体。我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真的整天都跟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在一起，再说了，我如果真留在肇庆，以后找对象都麻烦。”

“怎么找对象还麻烦了呢？你不是有个男朋友吗？”许肇诚问。

许妍心现在确实有个男朋友，名叫施骏辰，是广州本地人，家里做服装生意的。加上施骏辰擅长现代国风服装设计，有意在服装领域大展拳脚......

“我确实有个男朋友，但是人家才不会跟我到肇庆这种小三线城市。”许妍心说，“现在婚说离就离，恋爱更加说分就分！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人家非要追着我不放，连超一线大城市的家都不要了，非要上赶着到三线小城市当上门女婿？除非他脑子有坑！”

许肇诚一天不高兴了，但又觉得许妍心说的没毛病，只能埋怨道：“你这孩子都怎么说话的呢？”

“我平时说话就这样！”许妍心说，“在我爷爷奶奶那套所谓的知书达理，都是装的，怕老人家接受不了年轻人的新思想新作风，不想他们失望！”

许妍心本没想多聊的，但是现在话匣子突然被打开了，她也有点收不住了：“爸，既然咱们都把话说开了，我就跟你一次性说清楚。我肯定要去美国留学的，不管如何都要拿个好文凭。现在超一线大城市，条件好的男生找女朋友，哪个不希望女生是有留学背景的？”

“纯粹就是崇洋媚外！”许肇诚没好气地说，“中西方文化背景都完全不一样，你回来之后把自己弄得洋不洋中不中的，到底有什么好？”

“爸，拜托你别总是打岔好不好？”许妍心又有点不耐烦了，“人家优秀青年喜欢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找长相漂亮的，爽心悦目，而且能把长相遗传给下一代，对吧？然后呢，就是找智力高的，那好，你告诉我，怎么证明自己的智力高？总不能处对象让你去做智力测试题吧？还不是靠一张好的文凭？但是我现在的文凭就是不行，纯纯一个半瓢水，那我还不抓紧去海外镀个金弥补一下啊？”

“你如果真去美国了，就不担心你广州的男朋友跟你分了？”许肇诚问。

“那当然不会啦！”许妍心说，“我们都说好了，等我去了美国，他会隔几个月就飞过去陪我一段时间，这样多好，我们正好可以开启一段跨国恋，顺便还能考验一下他，对我够不够坚定。”

“但是你爷爷那边怎么办？”许肇城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没能接你爷爷的班儿。现在你长大了，又不愿意接班。这说起来还真是挺讽刺的，我算是有接班的心，没接班的命；你算是有接班的命，但没接班的心。”

“制砚谁不行？为啥非得让我一个女孩子来？”许妍心说罢，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朝着他迈近了几步，“爸，我突然有个好点子，你要不要听？”

“什么点子？”许肇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