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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回去
光线
刺眼的光线。
艾丹抬起手企图去遮,可依旧晃眼睛。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棚屋。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粗糙但完整,没有血,没有伤口。
我回来了。
“艾丹?”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推开门。
一个年迈的妇女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
她的脸很瘦,嘴唇泛白。
“今天这么早回来?码头没活吗?”
艾丹没有说话,但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看着她的脸。
母亲
她还活着。
“妈......”
艾丹的声音沙哑。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艾丹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怀里,肩膀颤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母亲愣住了。
“艾丹?”
他没有回答,只是哭。
那些死亡,那些背叛,那些冰冷的目光和刺入身体的刀刃......全部压在这个二十岁的身体上。
太重了。
自己只是一个码头搬运工,一个还欠着债务的伦德尔人。
为什么是我?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不管发生什么,妈在这儿。”
艾丹哭得更凶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遗迹,没提斯特林人,没提那些看不见的势力。
他每天早上天刚亮就去码头,扛货,搬箱,卸船。
中午啃黑面包,傍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他用挣来的钱以及系统还剩下的一百银币买药给母亲。
他还了债务。
生活很苦,但简单。
没有刺杀,没有魔法,没有生死抉择。
这样就好。
他想。
就这样活下去。
哪怕像虫子一样。
至少母亲还活着,自己也活着。
至少不用再看到身边的人一次次死亡,不用再听到马库斯虚伪的哭声,不用再面对那个恐怖的黑衣人。
但母亲的病还是恶化了。
她的咳嗽声开始越来越大。
直到某天清晨,渗出了红丝,后来是块。
最后整块手帕都被染红。
艾丹去求医生,跪在地上。
医生是斯特林人,瞥了他一眼,说诊金十枚银币,药另算。
艾丹拿不出来。
他借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包括马库斯。
那个背叛自己的马库斯。
可他掏出十枚铜币,说只剩这些了。
不够。
远远不够。
于是艾丹又背上了债务。
母亲最终死在一个月后的夜里。
她握着艾丹的手,手指冰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丹......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然后她的手一松,从艾丹手上掉落。
艾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逐渐失去血色,变得僵硬。
艾丹站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到地上,靠着冰凉的土堆。
他拿起一瓶劣质酒,酒液浑浊,味道刺鼻。
他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口。
辣。
从喉咙烧到胃里。
第二口。
第三口。
酒劲上来得很快,脑子开始晕乎乎的,视线模糊。
棚屋在摇晃,床在摇晃,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这样挺好。
他又喝了一口。
我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二十岁的伦德尔码头工,没学过剑术,没练过体,连字都认不全。
为什么一定要走那条路?
为什么一定要对抗斯特林人,对抗那些看不见的势力,对抗一个连面都没见到就能轻易杀死我的刺客?
我连他都打不过。
埋伏,偷袭,三打一全都用了!
可还是输了!
克里夫死了,那个不知名的伦德尔人死了,我也死了。
如果不是死亡穿越,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承担这些?
就因为我是卡莱特·莫特的儿子?
可我从来没见过他!
他没养过我一天,没给过我一枚铜币。
他的组织,他的战争,他的仇恨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活下去。
对
像母亲说的那样,活下去。
哪怕卑微,哪怕贫穷,哪怕每天被斯特林人呼来喝去,但我至少还活着。
酒瓶空了。
他晃了晃,瓶底只剩下几滴。
没了。
他盯着空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把瓶子砸向地面。
“啪——”
碎片四溅。
就像他那些可笑的计划。
酒瘾上来了。
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知道不该去,没钱了,债务还没还清,明天还得上工。
但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贫民区的街道狭窄昏暗,两侧棚屋歪斜,窗户里透出零星灯火。
垃圾堆在路边,散发刺鼻的臭味。
艾丹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手中拿着几枚铜币。
我要去买酒,就买一点。
转过一个街角,他撞上了什么人。
他踉跄着后退,摔进垃圾里。
抬头。
是斯特林战士。
两个,穿着半身铠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轻蔑。
“不长眼睛的伦德尔杂种。”
左边的战士啐了一口。
艾丹爬起来,低着头,准备绕开。
“站住。”
右边的战士伸手拦住他。
“撞了人就想走?”
艾丹停下脚步。
“对不起,大人。”
“对不起?”
战士笑了。
“跪下来道歉。”
艾丹没动。
战士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让你跪——”
“他没有撞你。”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艾丹转过头。
雷恩站在街对面,脸色苍白,但眼睛瞪得很大。
“是你自己转身撞到他的。”
两个斯特林战士都看了过去。
“又一个伦德尔杂种。”左边的战士松开艾丹,朝雷恩走去。
“想逞英雄?”
雷恩后退了一步,。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
战士笑了,伸手去抓雷恩的衣领,“我教教你什么是事实——”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战士的手腕。
克里夫。
他站在雷恩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力道让战士皱了皱眉。
“放手。”战士冷声道。
克里夫松开了手。
“他说的没错。”克里夫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是你们转身撞的人。”
两个战士对视一眼。
他们看了看克里夫的身材,脸上的疤,还有腰间那把柴刀。
然后哼了一声。
“算你们走运。”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雷恩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克里夫看向艾丹。
“没事吧?”
艾丹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还没死,胸口没有匕首穿出的血洞,还活着。
艾丹想起了林间的埋伏,想起了马车上的昏迷的莫甘娜,想起了火光下克里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些记忆像刀子,搅动着胃里的酒精。
“你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
“别参加一周后的遗迹搬运任务。”
雷恩和克里夫都愣住了。
“什么?”雷恩问。
“斯特林第三军团在招人,搬运遗迹货物,日酬五银币,别去。”艾丹一把抓住克里夫的手腕。
“为什么?”克里夫盯着他。
“那不是搬运任务,是陷阱!你们都会死的!”艾丹声音带着颤抖。
“你怎么知道?”雷恩问。
艾丹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听我的,别去。找别的活,哪怕钱少点,至少活着。”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参加过?”
艾丹没说话。
克里夫说:“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日酬五银币对我们来说,太多了。总有人会为了这笔钱赌命。”
“那也别是你!”艾丹的声音突然提高。
“活着不好吗?非得去送死?”
“活着?”克里夫笑了,那种带着嘲讽的笑。
“像这样活着?被斯特林人踩在泥里,撞了你还要你跪下道歉,这叫活着?”
艾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雷恩轻声开口:“我哥哥说过我们伦德尔人如果不去反抗,是活不下去的。”
艾丹看向他。
“所以呢?”艾丹的声音越来越大。
“反抗?然后死掉?就叫活过了!”
“总比窝囊到死强!”克里夫接过话,语气强硬。
“你根本不知道会怎么死!”艾丹吼了出来,声音嘶哑,酒精的麻痹让他的声音有些失控。
“你以为死得壮烈?我告诉你,死就是死!血会流干!骨头会断!身体每一寸都是剧痛!闭上眼后就再也睁不开了!”
“什么都没有了!一次又一次!你所做的一切都豪无意义!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艾丹嘶哑的声音里渐渐带了些哭腔。
这些都是在描述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
雷恩被吓住了,往后缩了缩。
克里夫却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艾丹面前。
“那你说怎么办?”
克里夫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像你现在这样?喝得烂醉,倒在垃圾堆里,让人指着鼻子骂杂种?这就是你要的活法?”
“我......”
“你什么你。”克里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刚才差点就跪了,我看得清楚。要不是我们在这儿,你已经跪下去了。对不对?”
艾丹的脸烧起来。
是酒精,也是羞耻。
但他知道克里夫说得对。
“跪下就能活吗?”克里夫继续逼问,声音里压着火,“这次跪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会要你舔靴子,要你学狗叫,到时候你跪不跪?”
“反正去了就是死!”
“那就死。”克里夫接得很快,“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死法。”
“......”
艾丹低着头,想起了斯特林战士的鄙视。
又想起黑衣人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克里夫挡在他身前,说“快走”,想起自己躺在树下,看着匕首刺向心脏。
我只是想活下去。
可是
如果活着,就意味着要永远跪着,要永远被踩在泥里,要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像母亲一样咳血死去,要看着雷恩这样的少年被逼上绝路,要看着克里夫这样的人一次次挡在面前然后倒下——
那样的活着,真的叫活着吗?
克里夫倒在血泊中、雷恩被触手缠住、还有马车上那些昏迷的伦德尔女人、还有她——莫甘娜。
艾丹的脑里时常闪烁着这些记忆。
脑子有点清醒了。
他不是因为“正义”或“仇恨”才要回去。他只是......不能再假装没看见。
他看见了克里夫胸口的血洞,看见了雷恩被触手缠住的尖叫,看见了马车上那些昏迷的伦德尔女人苍白的脸。
他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酒精带来的麻木感正在褪去。
最后一次机会。
这一次,自己不会逃了。
我要回去。
这一次,我不是被仇恨推着走,也不是被生死逼着走。
是我自己选的。
艾丹抬起头,看着克里夫和雷恩。
“一周后,我和你们一起去。”
艾丹知道,黑衣人不会等。
自己必须主动出击,在对方行动之前,设下陷阱,这次必须是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