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十二章 红装启程
永昌四十二年五月初三,宜嫁娶。
天刚破晓,长街就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卖炊饼的王婆子踮脚张望,手里的炊饼都忘了递:“这是哪家办喜事?这阵仗......怕是勋贵人家都比不了!”
“谢家娶亲!”茶馆刘掌柜扒着门框咂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
“娶的是李尚书家的庶女!你瞧前头那灯!”
只见三十六对童子执灯开道,琉璃罩子映着晨光,晃得人眼花。
后头朱红旗帜如云涌来,绣着斗大的“谢”字,金线在风里明晃晃地闪。
真正让人屏息的,是后头那望不见头的红妆队伍。
“一、二、三......”街角算账的刘先生手指虚点,半晌摇头,“早过六十四抬了,这还没见尾呢!”
头几抬过时,人群嗡地炸开。
第一抬,红绸严裹,只从边角露出一点金灿灿的光。
有懂行的银楼老掌柜眯眼瞧了半晌,倒抽一口凉气。
“是官铸足银元宝!瞧这轮廓,一枚少说十两,这一抬......怕是有百枚之多!”
第二抬是雪亮的珍珠,同样用红绸盖着。
第三抬刚露角,就有人惊呼:“珊瑚!是东海红珊瑚!”
那株红珊瑚三尺有余,枝桠繁茂,镶嵌在紫檀座上。
两个青衣小厮一左一右护着,步履稳得不晃分毫。红绸半掩着珊瑚,却难遮其通透质地。
“宫里怕是也难寻这么好的品相......”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商人捋着胡子,声音发颤,“谢家虽是皇商,这般手笔也太惊人了。”
“你懂什么!”
旁边老秀才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瞧这礼盒上的云纹印记,是宫廷采办的专属标识。这不是炫富,是在亮底气!”
便在这时,乐声忽然高昂起来。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缓行来,马鞍镶金嵌玉,却不显得俗艳。
马上那人一袭大红喜服,金线绣着隐晦的云纹。
他坐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肤色在红衣映衬下,竟比往日瞧着有了些血色。只是面色依旧偏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那就是谢家公子?”有人小声问。
“谢行舟。”老秀才捋须,“都说病得厉害,今日瞧着......气色倒比传闻强些。”
马上的人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长街,眉眼间透着温润。
阳光落在他脸上,清俊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两声,咳声轻浅,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刚好能让周遭人听见。
咳完,他肩背依旧挺直,唇边却仍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到底是病了。”王婆子咂舌,“这大喜的日子还咳呢。”
“你懂什么,”刘掌柜压低声,“瞧他坐那马的架势,腰背挺直,缰绳握得稳稳的,哪像是连鞍都坐不稳的人?”
后头的珍宝还在流水般过去:羊脂玉观音、各色锦缎......礼盒上都印着淡淡的云纹印记。
李府管家带着下人早候着了,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原本觉得府里张灯结彩够气派,可谢家这队伍一到,门楣上那些红绸就显得单薄了。
一个小厮呆呆看着珊瑚树被抬进门,被管家踹了一脚:“愣着作甚!迎姑爷!”
此时,李府门前,谢行舟稳稳翻身下马,动作从容,足尖落地时悄无声息,丝毫不见病弱之态。
他接过仆人递来的雁礼,转身时,喜服下摆划开一道弧线,姿态从容。
与此同时,李府深处李云姝的闺房内,熏香袅袅。
李云姝端坐镜前,青丝已绾成繁复的凤凰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镜中的她明艳动人。
“小姐,吉时快到了,迎亲队伍快到府门了。”李府的嬷嬷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灼。
小桃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叠得方正平整的嫁衣。绸缎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刺啦!”
一道帛裂之声,尖锐刺耳。
小桃整个人如遭雷击,捧着嫁衣的双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尽,只余一片惨白。
李云姝倏然起身,裙摆拂过凳沿,带起一阵微风。她几步上前,目光落在小桃手中那件正红嫁衣上。
一道斜长狰狞的裂口,从左肩直拉至右侧,几乎将嫁衣劈成两半。
裂口边缘异常齐整,带着剪刀全力铰下时特有的干脆与恶意,不仅彻底斩断了表层的织金云锦,更将那株她亲手画样绣的玉兰,狠狠撕裂。
“不......怎么会......”
小桃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昨儿,奴婢明明反复检查过,还好好的......就收在这桌案上,谁也没动过啊......”
李云姝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裂口的边缘。布料的断茬是崭新的,还带着一丝剪刀划过的毛糙感。
昨夜添妆时的纷乱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李文鸢的假笑浮现在眼前,是她,也只能是她。
昨夜添妆人多手杂,怕是就是那时候下的手。
“是大小姐!”
小桃也反应过来,惊怒与恐惧交织,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怎么能......这、这可怎么办!吉时就要到了,这衣裳......这衣裳彻底毁了呀!”
她慌得团团转,眼泪掉得更凶了。
窗外,喧天的迎亲乐声已由远及近。
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哗人声也骤然放大了些,显然迎亲的队伍已抵达府门!
小桃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扑向旁边另一口箱子,手忙脚乱地扯出那件李夫人之前赏下的嫁衣。
那件布料粗粝、刺绣歪扭,连鸳鸯眼睛都被绣成瞎眼的衣裳。
她抖开一看,在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下,那粗劣的质地,莫说与原先那件绣着玉兰海棠的嫁衣相比,便是寻常富户嫁女,也嫌寒酸。
“小姐,这个......这个也不行啊?”
小桃的声音带了哭腔,绝望地看向李云姝。难道真要穿着这套粗劣的喜服出去,任由旁人指指点点吗?
李云姝胸中亦是怒意翻涌,但比起小桃的惊慌失措,终究多了几分沉稳的底色。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怒意压下。
“小桃,别慌,也莫要自责。”
“此事错不在你,是有人蓄意为之。急也无用,我们需快些想法子。”
“可、可还能有什么法子......”小桃急得直跺脚,眼泪汪汪的,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旁边一个一直默默帮着打理妆奁、名唤秋穗的粗使小丫鬟。
突然抬起头,怯生生地扯了扯小桃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嗫嚅着:“小桃姐姐......我、我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