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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水榭对弈
与此同时,在与皇家园林仅一墙之隔的谢府园林中,正有一幕情景。
在不远处的临水凉亭内,竹帘半卷,隔出了一方清静天地。
谢行舟身着月白常服,外披着月白色披风。
他执黑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正与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对弈。
他神色淡然,仿佛园中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
亭下传来女子清越的声音:“百花各有其美,何必以出身论高下?”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眼眸低垂,目光落回棋盘,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考量。
“先生,该你了。”
语气依旧淡定,黑子稳稳落下。
老者顺着谢行舟方才目光所向望去,捋须一笑:“这般偶遇已是第三回了吧?从观音寺到今日园中,行舟,你观此女,可有所得?”
谢行舟执起茶盏,浅啜一口,方缓声道:“婚姻虽由长辈定下,人选却不可不慎。她若心性不堪、见识浅薄,于我谢家无益,于她亦是牢笼。”
老者颔首:“所以你这几回‘偶遇’,实是存心相看?”
谢行舟不置可否,只将视线重新投向楼下。
凉亭之内,棋局徐进,园中光景亦尽收眼底。
当李云姝以“云”自喻,明志驳辱时,他再度抬眼,目光轻轻落在那道碧色身影上。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眉眼。
杏眼清澈,眼尾微扬,不媚不怯,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似竹,似松。
老者的手捋了一下胡须:“不卑不亢,内有风骨。这番‘云虽轻,可游九天’之论,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气度。”
谢行舟落子无声,只低声应道:“身处污浊之地,仍能守心自持,实属不易。”
“你在肯定她?”老者抬眼。
“在观察她。”谢行舟语气平静。
“风骨虽可贵,亦需有应对世情的智慧。谢家虽富,树大招风,所择之人,不能只是清高自守。”
话音方落,颐和郡主已至,亲自为李云姝正名。
谢行舟执黑子沉吟片刻,方对老者低语:“郡主慧眼明澈,但此举亦将此人推至人前。”
老者神色微肃:“郡主身后是皇后。此女既得她青眼,便不再是寻常闺秀。你的婚事,恐也会被纳入某些人眼中。”
谢行舟指间棋子无声握紧,面色却依旧淡然:“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正从容应对郡主的李云姝,缓缓道:“所以更需看清,她究竟是随风起伏的弱草,还是心有根柢的乔木。”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李云姝虽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谄媚逢迎之态,言谈间自有分寸。
“此女性情皎洁,心思通透,非池中之物。”老者抚须,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行舟,你这般谨慎考察,如今可算放心了?”
谢行舟未答,只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按下。
“嗒”的一声,棋局霎时明朗。
他抬眸望向楼下那抹碧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温和。
“至少,”他声线低沉,似自语,似结论,“她不会成为谢家的负累。”
老者继续捋了捋胡须,笑道:“此女反而或可成为你的助益。”
谢行舟不再言语,只静静收回目光,袖手观棋,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波动从未发生。
暮色初合,水榭临水而建,翠竹掩映,只闻流水潺潺。
谢行舟独自凭栏而立,他望着池中锦鲤,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谢公子。”
他闻声回眸,睫毛轻轻一颤。
“苏小姐。”他微微颔首,脊背挺直,纵然病容憔悴,礼数仍周全。
苏念雪踩着微晃的步子走近,酒意醺得脸颊绯红,鬓边碎发被风拂乱,也顾不上理。
“方才赏花会上,你的那个未婚妻......当真是舌灿莲花,八面玲珑,很会笼络人心。”
她将“未婚妻”几个字咬得极重,“难怪,能这般入得了谢家的眼。”
谢行舟眸光微敛,语气平淡:“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苏念雪向前逼近一步。
“行舟哥哥,你何必搪塞我?若非你默许,谢伯母会如此仓促定下一个庶女?我们苏谢两家当年......”
听见那声久违的“行舟哥哥”,谢行舟的侧脸有刹那的凝滞,搭在栏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静默地望着眼前人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那欲抬未抬的手,终是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曾几何时,眼前人也是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少女,会踮着脚抢他手里的桃花,会追着他满院跑,笑靥明媚。
如果当年苏家没有悔婚,如果没有那些门第之见......
或许,他也会为她绾发描眉,共赏岁岁桃花。
他记得苏家登门退亲那日,苏夫人字字句句皆是‘谢家商贾门户,攀附清流,恐辱苏家门楣’。
少时记忆如根针,在心尖不防地一刺。
他眼睫一垂一抬,便将所有暖意敛起,眸底只余静寒。
“苏小姐。”
他忽然掩唇,肩头微颤,咳了两声,脸色是病态的白,“令尊当年登门退亲,字字句句,谢某记得。”
话音落下,苏念雪周身空气仿佛一滞。“你恨我?”
苏念雪声音发颤,“恨苏家当年毁了婚约?”
谢行舟缓缓摇头,语气无波:“往事已矣。令尊的选择,合乎苏家前程,谢某理解。”他顿了顿,“并无怨怼。”
“那你为何......”
她的话未说完,谢行舟的目光已飘向水榭之外。
暮色溶溶,天边最后一抹霞色里,颐和郡主正挽着李云姝、陆青青的手,踏过青石小径。
清脆的笑语随风飘来,身影渐行渐远,恬静如画。
谢行舟眼中一闪而过的,对李云姝的柔和,被苏念雪精准捕获。
下一秒,苏念雪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只见谢行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底已恢复如常:“至于李府二小姐......她很好。”
苏念雪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廊柱。酒意醒了大半,胸口如遭雷击。
原来,不是不恨。是他早已不在意了。
“她很好?”这三个字在苏念雪口中喃喃重复了数遍,忽然痴痴笑了,笑出了泪花。
“一个庶女,不过是个被嫡母当作筹码、拿来换聘礼的棋子罢了。”
“她好在哪里?好在会攀附郡主、八面玲珑?好在懂得在你们面前装模作样?”
晚风卷着池面荷香掠过,谢行舟静立着,等她倾泻完所有怨怼,才缓缓抬眸。
谢行舟指尖抵着唇角,压下几声咳嗽,语气平静的说:“暮色渐深,风露侵人。苏小姐衣衫单薄,不宜久立。更恐惹人闲话,于小姐清誉无益,还是早些回府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
苏念雪望着谢行舟的背影,自己满面泪痕,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