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山风裹着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卷卷带回来的饱腹薯，倒是名副其实。

拳头大小，表皮灰褐粗糙。咬下一口，泥土的腥气混着木质纤维的涩味，蛮横地霸占了整个口腔。

嚼起来满是硌牙的粗粝感，咽下去时，食道像被砂纸擦过，火辣辣地疼。

可它真能压饿。

叶摆烂机械地啃完半个，胃里沉沉地堵着块木头似的。

饥饿感没了，反倒生出一种宁愿饿着的、别扭的饱胀。

他瞥向身旁，沈卷卷小口小口地咬着，每咽一口都要停顿几秒，活像在受什么苦修之刑。

苏饭饭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边嚼边咂嘴点评：“有嚼劲，就是太干了。下次烤着吃试试？或者磨成粉，混上酸涩果一块煮，说不定能捣鼓出饱腹薯果酱呢。”

至于多肉妖，压根瞧不上这种需要费力咀嚼吞咽的固体。

消化完那颗酸涩果的微薄灵气后，它早挪到了功德池东侧背风的大石根下，汲取一点夜间稀薄的潮气。

两片肉叶迎着清冷的月光，慢吞吞地进行着效率低得可怜的光合作用--这是它最踏实、也最熟悉的补能方式。

四个人，外加一株妖，就这么沉默着、别扭又默契地分完了这顿接风宴。

说到底，不过是绝境里的第一顿生存餐。

吃完后，叶摆烂靠回池边的石头，身体的疲惫稍缓，心口的沉郁却半点没减。

他看着苏饭饭把剩下的饱腹薯仔细包好、揣进怀里；看着沈卷卷重新压低帽檐，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呼吸却忽快忽慢，怎么也稳不下来。

又看向大石根下那团几乎要融进夜色的灰绿影子。

这就是他手里的全部家当了。

一个欠债百万、刚突破炼气四层的摆烂宗主；一个生怕旧东家清算的前卧底；一个眼里心里只有食物的懵懂吃货；再加一个连话都没法好好说、遇事只会装死的社恐植物妖。

怎么活下去？拿什么去填那天文数字的窟窿？

十日之约，简直像个冷笑话。

刘师兄那伙人是被暂时唬住了，卷天门岂会善罢甘休？

下次再来的，怕是筑基期的执事都算轻的，搞不好会有长老亲自登门拜访。

到那时候，光靠躺平和耍嘴皮子，还能顶用吗？

“晓知，”叶摆烂在心里唤道，“除了躺平修炼和还债，系统有没有能快速提升点自保能力的法子？还有这功德池底，除了垃圾和裂缝，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系统任务都围绕着‘反卷功德’展开，讲究的是长期稳妥，不提倡打打杀杀的速成路子。”晓知的声音听起来稳了些，“短期来看，优先完成修复功德池基础功能的支线任务，性价比最高。需要清理池内杂物，修补至少三道主要裂缝，让躺平灵韵能够自行渗出。完成后奖励100功德，解锁《双标佛系诀》第二层，还能获得一次初级资源扫描机会。”

“修复功德池？”叶摆烂低头瞅了瞅脚下的破坑，哭笑不得，“就咱们这条件，怎么修？”

“有个基础方案：人工清理，用灵壤或低阶灵石碎屑填补裂缝，再以平和心境引导残留的灵韵循环。”晓知顿了顿，补充道，“扫描显示，池底好些裂缝的深处，还封存着少量精纯的‘躺平灵韵’本源。若能引动一丝出来，对你和整个宗门的根基都有长远的好处。”

本源？

叶摆烂心里一动。

白天卷天门来人时，池底异象还历历在目。

那哪里是简单的残留灵韵？分明是有什么更沉、更古老的东西被惊动了。

“灵壤？灵石？咱们现在除了债，可是一无所有。”他摊开手，满是无奈。

“倒也有些变通的法子，可以凑合着用现有的东西。”晓知飞快地列出方案，“苏饭饭可以尝试培育一些有净化、固土效果的低阶灵植；沈卷卷学过卷天门的基础符箓，可以尝试绘制简易的聚灵符、固土符；多肉妖身为灵植妖，其根系分泌物乃至本体，都有稳固地气的天然功效。虽说效率低下，倒也贴合反卷之道物尽其用、循序渐进的核心。”

这话听着，跟让一群门外汉拿破烂修古董一样荒唐。

可眼下，他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叶摆烂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站起身拍掉尘土，径直走向沈卷卷。

对方几乎在他靠近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疲惫，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宗主？”

“会画辅助类的符箓吗？”叶摆烂开门见山，“不用能打人的，聚灵、固土这类帮衬做事的就行。”

沈卷卷愣了愣，点头道：“入门时学过《基础符箓百解》，这类符箓知道些皮毛。可这里没有符纸、符笔，更没有灵墨。”

“凑合找替代品。树皮、石板都行，实在不行，用饱腹薯的汁液混着泥土试试。”叶摆烂盯着他，“我们需要修复功德池。哪怕只能画出一张最粗糙的固土符，先把最宽的那道裂缝堵上一点，也是好的。”

沈卷卷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沉下心思索。

他看了看周遭荒寂的光景，最终点了点头：“我试试。”

叶摆烂又走向茅草棚。

苏饭饭正借着月光，把玩几颗颜色各异的草籽，嘴里念念有词：“这颗好像带点奶香......这颗有点辣......”见他进来，赶紧把草籽往身后藏，脸上堆起灿烂又带着点心虚的笑：“宗主！”

“饭饭，得麻烦你搭把手。”叶摆烂蹲下身，语气放得温和而郑重，“咱们要修功德池。你能不能找到，或者种出一些特别的灵植？要根系强壮能抓住土石的，或者能吃掉污浊气息、释放洁净灵气的，越快越好。”

苏饭饭眨巴着圆眼睛，小脸忽然亮了起来。

“宗主是说抓地虎或者净尘草吧？抓地虎的根能钻透石缝，抓得可牢了；净尘草专挑脏兮兮的地方长，能把污气啃成养料！后山老悬崖那边肯定有野生的！就是......”她的脸又垮了下去，“它们长得都特别慢，净尘草还特别娇气，挪个地方就容易死掉。”

“尽力去找，尽力去试就好。”叶摆烂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最会琢磨吃食吗？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浇给植物能让它们长得快一点、精神一点？”

“浇的东西......”苏饭饭咬着手指冥思苦想，猛地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多肉师弟！上次我不小心碰破了他一小片叶子，流出来的汁水清清凉凉的。我把它浇在一株快蔫掉的酸涩果苗上，第二天那苗子就精神起来了！就是......就是他那会儿好像疼得厉害，躲了我好几天。”她声音越说越轻，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

多肉妖的汁液？

叶摆烂回头，这事儿，恐怕有点难办。

最后，他缓步走向多肉妖。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多肉妖的身子立刻僵成了石头，两片肉叶唰地合拢。

不过比上次松动了些，终究留了条细缝，没有彻底装死。

叶摆烂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凑近：“我们要修功德池。池子好了，山里的灵气能多一些，大家也能安稳点。苏饭饭说，你的汁液能滋养植物。不用多，一点点就行。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静静等着。

多肉妖一动不动，跟没听见似的。

就在叶摆烂觉得没指望，准备转身离开时，那两片紧闭的肉叶，极慢地开了一条稍宽的缝隙。

碧绿的眼睛先瞟了瞟他，又飞快地扫过远处的功德池，最后落回他身上。

眼神里少了先前那种纯粹的恐惧，多了些犹豫，几分探究，还有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好奇。

接着，一片侧边稍长的厚叶子轻轻颤了颤。

叶尖儿渗出一滴细如针尖的淡绿色液珠，颤巍巍地挂在叶尖，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它用另一片叶子的尖端，小心地刮下那滴液珠，朝着叶摆烂这边轻轻一弹---也就弹了半尺远，滴在跟前的石头上，洇出一小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便迅速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它赶紧把叶子闭紧，整个身子又往石缝里缩了缩。

叶摆烂看着石头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湿痕，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他郑重地道了句：“多谢。”没有去触碰那点残留，转身离开，留多肉妖独自在月光下平复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