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京北医院抢救室外。

莫雨昕赶到时，浑身都在抖。

流产手术后的虚脱感和下腹的钝痛仍在持续，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目光，死死焊在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上。

门后躺着的，是待她比亲生女儿还亲的婆婆，是这个世界上给过她最多温暖的人。

“吱呀——”

门开了。

沈姝云穿着手术服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

看见莫雨昕，她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眼眶一红：

“雨昕......对不起......我们真的尽力了。”

“是你主刀？”莫雨昕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一个妇产科主任，凭什么跨科做心脏手术？”

沈姝云眼神闪烁，避开了她近乎凌迟的直视，“其他心外医生都在台上，情况太紧急，救人要紧......我就”

“情况紧急就能违规操作吗？！”

莫雨昕猛地攥住她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小腹的剧痛骤然加剧，她疼得弓下身子，可手指却死死扣着沈姝云，眼睛赤红地瞪着她：

“手术记录呢？我要看看全部过程——”

“莫雨昕，放开她！”

沉冷的男声裹挟着怒意，像一记耳光抽在凝滞的空气里。

封北辰从电梯方向大步走来，一眼看见沈姝云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

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沈姝云拽到自己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莫雨昕，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盯着她，眼中满是烦躁和厌恶：“妈走了，谁不难受？姝云拼了命去救，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对她动手？！”

莫雨昕被他推得踉跄，后背撞上墙壁，疼得眼前发黑。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她爱了六年、结婚三年、为他放弃一切的男人。

此刻他正以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挡在另一个女人身前。

而他看向她的眼神，只有冰冷，不耐，甚至......嫌恶。

“这手术绝对有问题，必须追查到底！”

莫雨昕声音发颤地低吼道。

“够了！”他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刚做完流产手术，身体不要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手术总有意外，姝云为了救你妈已经尽力了，别揪着不放！”

莫雨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的......明明是他的亲生母亲啊。

“封北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可怕，“死的，是你——”

“我说够了！”封北辰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手术意外谁都不愿意看到，但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姝云是徐老都称赞过的医学翘楚，她为了救你妈，担了多大风险你知道吗？！”

医学翘楚？

莫雨昕想笑。

当年国家研究所特招，沈姝云连初试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她，十八岁研发出抗癌特效药，被徐老收为关门弟子的天才少女，却为了照顾当时患病的他，亲手掐灭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现在，她倒成了一个无理取闹、面目可憎的疯子。

“我最后问你一次，”莫雨昕迎着他冰冷的视线，一字一顿，“你确定，不追究？”

封北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莫雨昕，你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我斤斤计较？我恶心？”

莫雨昕差点笑出声，“封北辰，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在你得白血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为你四处求医问药，找治疗方案？”

“是谁为了照顾你，连自己的国家级课题都不得不中断？”

封北辰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沈姝云适时地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眶更红了：“北辰，你别和雨昕吵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着急救人，我应该等李主任回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关切：“对了，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的白血病......确实有复发的风险。”

封北辰神色骤变。

沈姝云轻轻握住他手腕，声音柔和：“你别担心，十天后的学术交流会徐老会来，我已经打过招呼，到时候帮你引荐。”

“徐老在靶向药领域造诣深，有你的资金支持，咱们肯定能研发出治疗白血病的靶向药，这可是造福世人的大事。”

这番话既捧了封北辰，又暗指自己能帮他链接资源，封北辰的脸色果然缓和下来，看向沈姝云的眼神满是欣赏：

“辛苦你了，姝云。”

周围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听到这里，看向沈姝云的目光充满敬佩，再看向呆立不语、只会“追责”的莫雨昕时，便多了鄙夷和指责。

“沈医生多好啊，拼尽全力救人，还要被质疑！”

“封总都说了是意外，手术哪有百分百成功的？”

“这人分明是接受不了现实，在这里胡闹！”

莫雨昕看着被封北辰护在身后、低眉顺眼却嘴角微勾的沈姝云，看着眼前男人眼底的冷漠，看着四周投来的指指点点......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前几天，她鬼使神差搜了沈姝云近年发表的学术论文。

那里面最核心的数据模型、最关键的推导路径，竟和她锁在书房抽屉深处、从未示人的研究手稿，分毫不差。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投向沈姝云，骤然变得幽深锐利。

沈姝云似乎被这目光刺到，往封北辰怀里缩了缩：“北辰......雨昕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别怕，有我在。”

封北辰搂住她的肩，看向莫雨昕的眼神满是警告，“莫雨昕，再闹下去，丢脸的只会是你自己。”

莫雨昕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孩子没了，婆婆死了，她为之付出青春、前途和一切的男人，正当众维护着那个疑似剽窃她成果、害死她至亲的“杀人凶手”。

而她，站在这里，成了所有人眼中不懂感恩、歇斯底里的疯妇。

真是......荒唐透顶！

她深吸口气，抬眼，平静地看向封北辰，轻轻开口：

“好。”

“那，我也不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