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会儿陶炉里烤着土豆，铁锅里煮着土豆泥，案板上则摆放着已经做好的土豆饼。

它的定价也低的要命。

烤土豆：一文钱一个——此时一碗糙米饭要三文钱。

土豆泥：两文钱一碗，他还加了点自榨的菜籽油和从城外采的野葱花。

土豆饼：三文钱，里面夹着一小撮咸菜。

第一晚，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好奇购买。

是一个赶车的老汉花一文钱买了个烤土豆，蹲在巷口吃完了，又回来买了一个。

第二晚，那老汉带来了三个同伴。

几个人围着林南的小摊，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

第三晚，小摊前开始排队。

林南并不担心有人找事。

一来他穿着应天府差役的服饰——虽然破旧，但毕竟是官身。

二来，他那些同僚时不时会来“关照”，林南很懂事，从不收他们的钱，还常常多给一两个。

“林兄弟，你这买卖做得可以啊！”

一个同僚啃着土豆饼，含糊不清地说。

“这样下去，能再赚一份俸禄了吧。”

林南笑着往他手里又塞了个烤土豆。

“王哥说笑了，就是混口饭吃。您也知道，我爹娘去世的早，也是想多攒些钱娶媳妇不是。”

同僚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你小子！”

......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林南如今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就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前。

“老马？”

看到来人林南眼睛一亮。

“好久不见！来来来！”

朱元璋穿着那身粗布短褂，看着排队的人群和热气腾腾的小摊，眼中闪过讶异，随后便自然地走到摊后。

“我搭把手？”

林南也不跟他客气，指了指装铜钱的陶罐。

“那你帮我收钱吧，我继续弄吃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开始学着前面顾客的样子，接过铜钱扔进罐里。

就在这时，有个年轻人试图插队，朱元璋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并不凶狠，却有种莫名的威压，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乖乖退回了队伍末尾。

林南无意瞥见这一幕，一边翻烤土豆一边笑。

“老马，你这吓唬人的架势......装的还挺像。”

朱元璋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紧张的。

“哎，不这样就被欺负了。”他含糊道。

又忙过一阵，人稍微少了些。

林南递给朱元璋一个土豆饼。

“试试我的新品？小心烫。”

朱元璋接过土豆饼，笨拙地模仿着林南的动作小口吃着。

土豆饼夹着咸菜，很是利口，他不小心吃的太快，一不小心烫到了舌头，却不忍吐出来，只是强忍着在嘴里翻炒了两下，才咽下去。

林南看在眼里，心里有些触动。

他又递过去一个。

“慢慢来。放心，这种我多的是，以后你要是饿了就来找我，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

朱元璋点点头，看着林南又去忙碌。

他会和贫民说笑，偷偷给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孤儿多舀半碗土豆泥，还压低声音说“快吃，别让人看见”

朱元璋眼中有点复杂。

还有一个老妇人来买土豆泥，掏了半天只掏出一文钱，窘迫地站在那里。

林南看了看她破旧的衣裳，什么也没说，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大娘，今天开张优惠，一文钱就够。”

他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摊位。

林南招招手，把烤焦了些的、卖相不好的土豆分给他们。

“这些烤过头了，卖不出去，你们帮帮忙吃了？”

还有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想闹事，林南一边赔笑说“大哥消消气”，一边悄悄亮了下腰间的差役牌，那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就这样夜幕渐深，土豆终于卖完了。

林南数了数罐里的铜钱，咧嘴笑了：“不错，今天挣了八十多文。”

他说着分出二十文，塞给朱元璋，“老马，你的。”

朱元璋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愣了一下推辞：“我只是帮忙......”

“拿着。”

林南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他手里。

“咱们是朋友，有福同享。再说了，你今天帮我大忙了。”

朋友。

朱元璋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自然地称呼他了。

朝堂之上，他是陛下、皇上、万岁；后宫之中，他是夫君、父皇。

只有这个叫林南的小吏，不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个无家可归的老者，却愿意分他食物，邀他帮忙，称他朋友。

“林南。”

朱元璋忽然开口。

“你这土豆......多吗？”这也是他看到今日的定价，想来是他和马皇后似乎误会了。

林南正在收拾摊子，闻言抬头。

“怎么，老马你想要？没问题，我家里还有。不过......”

他压低声音。

“这东西我种得也不多，你可别到处说。”

朱元璋点点头。

“不会。只是觉得......这东西若能让更多人种上，是件好事。”

林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向朱元璋，昏黄的灯笼光下，老人脸上有种罕见的认真。

“我也这么想。”

林南轻声道。

“但这东西是稀罕物，我也不敢大张旗鼓。”

“再说了，我一个从九品的小吏，能做什么？”

他苦笑着摇摇头。

“能帮几个街坊，让几个穷人吃饱，已经是我能力所及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那若有机会呢？我是说，若有人......有能力让更多人种上这东西呢？”

林南闻言，认真想了想。

“那也不行，得先找地方试种，证明这东西在哪个地方都能成。”

“然后得找靠谱的人推广，不能一下子全放开，不然种子不够，也容易出乱子。”

他说完挠挠头。

“不过这些都是空想。老马，咱们还是现实点，明天多烤几个土豆多卖点钱实在。”

“反正这些事等我有钱了才好弄啊。”

朱元璋听着林南那番“等我有钱了才好弄”的念叨，眼中闪过笑意。

他没再说这个，而是顺着话头，开玩笑地开口。

“行，那你再给我几个土豆呗？上次我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了，她可喜欢了。”

正收拾收拾摊子的林南动作猛地一顿，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震惊。

“什......什么？！”

“老马你......你有媳妇？！”

朱元璋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

“有何不妥？老夫这般年纪，有家室不是寻常事么？”

林南放下手里的东西，幽怨地看着他。

“是啊，我以为......我以为咱俩是同病相怜，都是孤家寡人呢！”

“合着你白天......呃，我是说你平时是有地方去的？有热饭吃的？”

看着林南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明白什么，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你个林南！”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你是可怜我这个孤老头子才分我吃食？哈哈哈哈......”

林南被他笑得有些挂不住脸，嘟囔道。

“得得得，是我自作多情，原来可怜的是我啊。”

朱元璋又没忍住，直到笑了许久，才擦了擦眼角。

“走把，带我去你家，我多拿几个土豆，回去也好交差。”

“放心，不白拿你的，我那儿还有点我家老婆子自己腌的咸菜，回头给你带来。”

“这还差不多。”

林南嘟囔着，推起车，“跟我来吧，我住得偏，出了这道巷子还得往前走一段，在城墙根边上。”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推着破车，穿过居民区，朝着应天府外城的边缘走去。

越走灯火越稀，人声越渺。

终于约莫一刻钟后，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已是城墙脚下，远离坊市，显得有些荒凉。

面前是围着一大片用篱笆草草圈起来的院子，里面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但院子后面，却是一片整整齐齐开垦出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