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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被拐第三十年,警车碾进大山那日,长长的车队把我们村子堵得水泄不通。
我见到了成为记者的女儿,她握着话筒立在雨幕中,说要采访我。
我慌忙掖了掖衣服,想要藏住病变而水肿的肚子。
女儿却是拿开话筒,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恨恨道:
“当年遗弃我后,有生出儿子吗?”
未等我开口,她已厌恶转身,身旁的保镖将伞倾过她头顶。
我望着她的背影,在雨中露出了笑容。
多好,这场雨永远淋不到她了。
1
我取下家里最后一块腊肉,熬了一罐腊肉粥。
女儿坐在村妇中间,神情专注地倾听,每当有村妇落泪时,她都会轻柔地拍着对方的背安慰。
我羡慕地走近,将一直贴身暖着的腊肉粥递向她。
“妮儿,这是你最爱喝的腊肉粥,妈一路暖过来的,你趁热......”
话未说完,那罐粥已狠狠摔在地上。
女儿原本从容镇定的面容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怒目圆睁,冲我吼道:
“谁是你女儿?!你一个人贩子的妻子,别到处认女儿。”
“请你马上离开,不要影响我采访。”
说完,她再不肯看我一眼,转身又恢复温柔,对着其他村妇微笑安抚。
保镖迅速围成一堵人墙,彻底挡住了我望向她的视线。
我艰难地蹲下,收拾着残局。
碎片间的粥还在冒着热气。
这孩子......这是家里最完好的一个罐子了啊......
我把罐片拿到河边洗净后打算拿回去粘上,却听到河边路过的村妇的谈话。
“今天采访我们的姑娘我在镇上的大电视上看到过,她好像还挺有名的。”
“你看这姑娘嘴巴比大老爷们还厉害,跟我们山里的女娃简直不能比。”
“人家是城里长大的,当然和咱山沟里的不一样,据说她这一次走访赚的钱,比得上咱们村半年的花销了!”
“真厉害啊,能生出这样能干的女娃,怕不是梦里都能笑醒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努力把背挺直。
我生的。
她厉害吧。
装好洗干净的罐片,天边再次滚过雷声。
我拼命加快脚步,可我腿瘸着,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如同龟速前行。
不一会儿,雨就大了起来,砸在身上,有些疼。
就在此时,一把伞悄然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惊喜地转过头,却发现站在身后的并不是妮儿,而是二十年前被我放走的大学同学。
在我被拐来的第十年,她也被骗到了这个村子。
当初我发现她时,她已被刘老汉强行糟蹋,失去了和丈夫期盼已久的孩子。
那晚,她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而我在暴雨中救下了她。
我偷偷拿走了人贩子的钱,请村医为她医治。
那一夜,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丧命,但她终究活了下来。
也多亏了她,我的妮儿才不用在大山长大。
她眼睛里包着眼泪看我:
“兰英,你为什么不告诉馨雅真相,你当真要她恨你一辈子吗?”
“馨雅现在很有影响力,她能帮你分担了。”
妮儿再有影响力,她在我心里也仍然是个怕黑爱哭的小姑娘。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雪,我已经快死了。”
我在这个大山悄悄放走一个又一个的被拐妇女,挨了一顿又一顿的毒打。
好不容易见到了女儿,可我却得了绝症......
“林雪,反正我都快死了,我不想让妮儿徒增悲伤。”
“妮儿这辈子跟在我身边时老是流泪,我希望她今后快快乐乐的活着。”
妮儿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我懂有多不容易。
我的人生已经腐烂了,我不能拖累她灿烂的人生。
2
林雪搀扶着我,回到了这间禁锢了我三十年的屋子。
她环顾四周,脸上尽是震惊。
“别看了,和以前一样。”我淡淡地说。
林雪别过脸去抹眼泪,再转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大学班级的毕业照。
“兰英,当年你说好想看看毕业照,我给你带来了。”
我接过照片,凝视着记忆中那些熟悉又模糊的面庞,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
“真好。”
拍毕业照的前一天,我遇到了人贩子。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等我反应过来时......
我已被绑在猪圈里,扔在潮湿的草垛上。
最开始是饿了我三天。
第四天深夜,黑影压下来时,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稻草刺进裸露的后背,身体被撕裂的剧痛中,我在想:
我不能被打倒,我要活着,我要逃出去!
我假意顺从,也找机会跑过,可每次都被抓回来,然后一阵毒打。
跑的最远那次,被抓回来后,我的脚上多了铁链。
直到一年后,我有了妮儿。
男人跟继父一样,是个重男轻女的畜生。
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给妮儿取,就叫她“赔钱货”。
我的女儿才不是赔钱货。
妮儿从小就懂事听话,我去劝刚被拐来的女人活下来时,她就乖乖坐在旁边,不吵不闹。
我教她识字,她也是在我握着她的小手写一遍,她就会了。
可后来,我又有了。
我听到人贩子说等我生了儿子,就要把妮儿卖掉。
我害怕极了,,哭着求他别卖妮儿,却被他拽住头发掼到地上。
“赔钱货留着干什么!”
他吼着猛踢我肚子,我蜷身想护住妮儿,剧痛却让眼前阵阵发黑。
血浸透裤管时,他骂咧咧把我拖到河边:“晦气东西,自己弄干净!”
腊月的河水像刀子割进骨头,我瘫在浅滩上,看着血色在漆黑的水里晕开。
天亮时,身下的冰碴已凝成暗红。
孩子没了,我又被打了一顿,但好在妮儿留下来了。
从此我的子宫死了,但妮儿活了。
3
大山没有学校,我就把我在学校所学的知识都教给妮儿。
妮儿不过六岁,高中的方程式便已经会解了。
我下地插秧,她趴在我的背上背古诗,脆生生的童音惊飞了山麻雀。
整个村子都说我的妮儿是神童,我笑着往她辫梢系红头绳。
可当时的我忘了,这吃人的山沟可不需要女神童。
劳作一天,我背着妮儿回屋时,看到村长提了白酒和猪头肉到我们家。
我把妮儿哄睡了出来,就听到他要把妮儿和他家二十七岁的儿子定娃娃亲。
六岁和二十七?!这畜生般的人贩子还同意了!
我发了疯的从柴房抄起剁猪草的柴刀,我劈碎了白酒瓶、扔飞了那猪头肉。
我把村长从屋子里赶了出去。
那晚,我被打断了腿,一只耳朵也几乎听不见了。
可还好,我又一次留下了妮儿。
从那天起,我剃掉了妮儿的头发,不再允许她背诗句。
妮儿哭的很伤心,奶声奶气的问我为什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只能哆嗦着用袖口抹她脸颊。
我说,“在这个山上,只有男孩子才可以背古诗,女孩子不可以。”
那是妮儿第一次甩开我的手跑掉。
可我的腿还没好,我追不上她。
我艰难的往妮儿跑离的方向追她,可到天黑了也没找到她。
我着急死了,我痛恨的扇自己巴掌,诅咒自己。
我向老天许愿,只要能找到妮儿,只要妮儿能平安无事,我愿意得最痛苦的癌症。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应验,山坳突然传来哭声——
妮儿被一只狼狗逼在了树干下,听到我的呼唤,她嘶喊着“妈妈”。
我随手捡起一个棍子,就和那狼狗对峙。
狼狗看我比妮儿高大,竟然想咬住妮儿就跑。
我顾不得那么多,用棍子砸了它,没砸中,索性扑过去用手卡住狗脖子!
我的手臂被咬穿,可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下,妮儿就会被咬死。
我那么漂亮的妮儿,身上可不能像我一样全是疤痕。
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我竟然赤手打死了这条狼狗。
那天,我抱着昏睡的妮儿坐在山头。
我知道,我必须把妮儿送走。
也就是一个月后,我见到了林雪。
刘老汉家新拐来的媳妇要寻死,他的老母连夜拍门求我当说客。
这山沟里寻短见的女人,最后都活在我舌头上。
村里信我这张嘴:
一是我劝活过很多刚被拐来的女人。
二是我肚皮里爬出了山里的娃,只要我的孩子还在,我就得当这吃人山的看门狗。
我向林雪保证,我会送她成功离开大山。
她也向我保证,会替我照顾好妮儿。
当晚,我偷偷割了家里的腊肉,给妮儿煮了一碗腊肉粥。
她吃得很开心,连剃光头的事都不和我计较了。
我摸着她滑嫩的小脸,我说:“妮儿,再给妈妈背一首古诗吧?”
妮儿犹豫的说:“可妮儿是女孩子。”
“就这一次。以后大山,只有男孩子才会背诗了。”
妮儿眼眶红了,执拗的不肯背。
我夺过她的腊肉粥,我说不背就不给吃。
看着香喷喷的腊肉饭,妮儿到底还是背了。
她背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真好听。
我一把抱住妮儿,用尽了全身力气。
“妈妈爱你。”
4
第二日,天还未亮。
我偷偷撬开了人贩子的钱柜子,我把所有钱都在装进了给妮儿做的小布包里。
我回头时,发现妮儿正躲在门口偷偷瞧我。
我把小布包让妮儿背好,然后又拿最干净的布给她包了剩下的腊肉干。
一路上,我告诉妮儿,以后要好好读书,长大要有出息。
妮儿却突然不走了,这是她第二次甩开我的手。
她仰着脸,眼神是难过:“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一听这话眼泪就不听使唤的涌上眼眶。
我想去抱一抱妮儿,可妮儿却躲开了:
“就因为妮儿是女孩子,所以妈妈不要我了吗?”
我听着远处的鸡鸣,我知道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我强硬的拖着妮儿走,妮儿哭着求我别抛弃她。
我没有办法,我扯过腰带绑住妮儿挣扎的小手,然后用布堵住了她的嘴。
我放出了林雪。
把我规划好的逃生路线给了她。
“兰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要是一起走,那就一个都走不掉了。
这场逃离,必须有个人垫后。
分离时,被捆住手的妮儿死死的抓住我的手。
她呜咽着,口中的布条也挡不住她的撕心裂肺。
林雪有些抱不住她,可远处的火把已经在向这边靠近。
“啪!”
我打了妮儿一巴掌。
“我不需要女儿,我要生儿子了,你滚吧。”
“从今以后,林雪就是你的妈妈,忘了我,忘了这大山。”
妮儿不挣扎了,她流着眼泪盯着我。
我不敢再看妮儿的眼睛,我最后拜托的看了一眼林雪。
林雪朝我点了点头。
我再没看妮儿一眼,扯过林雪把妮儿塞进垫了棉絮的背篓。
在那火把临近前,我用力将闭上盖子的背篓向下推去。
背篓顺着雨水冲出的沟壑向下猛冲,这些年我偷偷清过这条乱石道,尽头就是山脚的废弃铁轨。
每天凌晨五点,运煤的窄轨列车会在这里减速过弯。
只要背篓提前滑到轨道边,她们就能扒上车厢!
我的女儿,终于要离开这吃人的大山了。
火把靠近,我被围了起来。
身上很痛,但我却笑得很开心。
那日,我懂得了什么是生不如死。
在我快咽气前,村长找来了村医救我。
村长说还需要我去劝刚拐来的女人,我要是真死了,他怕那些被我劝好的女人也活不成。
我因此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也落下了一身的病。
在半年前,我又成功让一个刚被拐的女人逃走。
人贩子赔了人家很多钱,他喝了酒拿了一把菜刀,抵在我的脖子。
“我知道你想死,可我不会让你死。”
“你那‘赔钱货’我看到她现在可出息了,都上电视了。”
“你这么疼她爱她,为了她连命都不要,我拿你去跟她换,应该能换回很多钱吧?”
这是我时隔多年,第一次听到妮儿的消息。
我流下欣慰的泪水,“这样说来,妮儿现在过得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人贩子有句话说对了,我确实为了妮儿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使出了全身力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畜生伤害我的妮儿。
山雨倾盆而下,转眼间,门前的血迹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直到今天山里的人都以为那人贩子是出去找活了。
林雪震惊的看着我,“兰英,你杀了......”
我惨淡的笑了笑,掏出红头绳时带出半截染血的纱布。
“林雪,帮我把这个头绳交给妮儿吧。”
“当初剃掉她的头发,妮儿怨了我好久,你帮我跟她道个歉。”
林雪盯着我腰间渗血的绷带发抖:“我帮你去道什么歉,你自己跟她说去!”
我笑着摸向桌沿那块木牌,这是妮儿小时候刻的《游子吟》,‘归’字最后一捺还缺了半笔。
摸着那已经抚过千万遍的刻痕,我满足的闭上眼睛:
“能见到妮儿,看她长得那么好,我已经没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