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陈峻博士您好，我是李教授的助理。李教授让我再跟您确认一下，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可以来签意向协议吗？”

我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那栋新建的实验大楼，有整整一层是我们实验室的。我曾在那里度过无数个日夜，曾以为那里是我的未来。

现在我知道了。

那里没有我的未来。

我的未来，在我自己手里。

我回复：“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

点击发送。

然后，我把导师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签意向协议的过程很顺利。

李教授亲自带我办了手续，人事处的老师态度很好：“陈老师，欢迎加入我们。您的入职流程我们会加急处理，最快下个月就能办好。”

“谢谢。”

办完手续，李教授送我到楼下。

“陈峻，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他拍拍我的肩，“从原单位离职，尤其是和导师闹僵，压力会很大。但我们学院会全力支持你。你的启动资金已经批了，实验室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谢谢李教授。”

“别客气。”他笑了笑，“说实话，我看了你们投《Nature》的那篇文章初稿，写得非常好。可惜了。”

可惜了。

是啊，八年只换来了可惜。

回到原实验室收拾东西，已经是三天后。

导师不在，据说去北京开会了。张博帮我整理，几个师弟师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师兄，你真要走啊？”赵小雨眼睛红红的。

“嗯。”

“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我......”她声音越来越小。

“跟你没关系。”我把书装箱，一本一本，《高等有机化学》《材料表征技术》《纳米材料化学》这些书陪了我八年。

张博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吴老师昨天回来发了好大的火，说你要走就走，但实验室的数据不能带走。他让系统管理员把你的所有账号都冻结了。”

我笑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的东西？”

“你备份了？”

“八年了，张博。”我看着实验室里熟悉的仪器，那些我曾亲手调试的设备，

“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

“做实验，和分析数据。”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硬盘，插进电脑。虽然账号被冻结，但本地文件还在。

八年的实验记录，从最开始的笔记本扫描件，到后来规范的电子档案，整整齐齐。

原始数据、分析代码、图表模板、文献库......一共2.3TB。

我选中，复制，粘贴到硬盘里。

进度条缓慢移动。

“这些数据......”张博欲言又止。

“都是我的心血。”我说，“每一组数据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我有权带走。”

“可是按规定......”

“规定？”我转头看他，“规定说论文作者要根据实际贡献排序，他们遵守了吗？”

张博不说话了。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纸箱，一个装书，一个装杂物。

八年青春，最后就剩这么点东西。

我抱着箱子走出实验室时，几个师弟师妹都出来了。

“师兄再见。”

“师兄保重。”

“师兄以后常联系。”

我点点头，没说话。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赵小雨在抹眼泪。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个跳动。

八楼，七楼，六楼......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坐这个电梯上楼。那时候我二十三岁，满怀憧憬，以为未来一片光明。

现在我知道了。

光明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离职手续办了一个星期。

人事处的老师很为难：“陈博士，您这属于违约离职，按合同要赔钱的。”

“多少？”

“三年内离职，赔偿金是二十万。”

二十万。我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五万。

“而且，您的档案可能被扣留。”她小声说，“吴教授，打过招呼了。”

意料之中，这位吴教授就是我跟了八年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