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三更的梆子声穿过冷寂的街巷，传入江家破败的宅院。

主屋里，尘封的空气混杂着木头发霉的味道，几盏油灯豆大的光晕，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也让在座之人的脸庞更显沟壑纵横。

江清月坐在主位，身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下手处，坐着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曾是江家最得力的掌柜，如今却个个满面愁容，看着这萧条的景象，眼底是掩不住的凄凉。

兄长江崇在屋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吱呀作响，像是在宣泄着内心的焦躁。

“小姐......”终于，一位姓张的老掌柜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您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叫来，可是......可是手头紧，要变卖这祖宅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若真是如此，您开口，我们几个就是砸锅卖铁，也能给您凑些银两傍身，万万不能卖祖宅啊！这是江家的根！”

“是啊，小姐！不能卖！”

“张老哥说得对！我们还在，江家就倒不了！”

一时间，群情激动，几个老掌柜甚至站了起来，仿佛江清月下一秒就要签下卖房的契书。

江崇一听，立刻停下脚步，找到了主心骨似的附和道：“清月，听见没？连张伯都这么说！你就别折腾了，把宅子卖了，咱们换个小院子，安安分分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真是怕了，生怕这个刚被侯府赶出来的妹妹，再惹出什么滔天大祸。

“安分？”江清月终于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江崇，又缓缓落回几位老掌柜身上，“兄长，你觉得我们散尽家财，换来的是什么？是侯府的庇护，还是庆王的承诺？”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得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都不是。”她自问自答，语气平静得可怕，“换来的是我被休弃，是父亲含恨而终，是庆王府门前毫不留情的杀手。你所谓的安分，在他们眼里，就是待宰的羔羊，随时可以取我性命，夺我们最后一点容身之所。”

江崇被她问得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掌柜们面面相觑，眼中的同情与悲哀，渐渐被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所取代。

江清月站起身，走到堂中。

“我今日请诸位伯伯叔叔来，不是为了卖宅子，更不是为了告别。”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人，那双曾被屈辱和悲伤浸泡的眼眸，此刻燃着一簇火。

“我是想问问你们，江家昔日的辉煌，还记不记得？汴京城东西南北四市，‘江’字招牌遍布的盛景，还想不想再看一次？”

张掌柜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我，”江清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要重开商路，再立门户！”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惊得呆住了。重开商路？谈何容易！如今的江家，人脉断绝，靠山倾倒，拿什么去跟那些根深蒂固的豪商斗？

江崇更是觉得她疯了，急道：“清月！你别说胡话了！我们现在哪还有本钱......”

“谁说没有？”江清月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轻轻拍在桌上。那是庆王府送来的“封口费”，足足五万两。

“本钱，我拿回来了。”她淡淡道，“但我不打算再像从前那样，开茶行，开布庄，开米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