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不敢言罚。”

苏闻樱屈膝更深，鸦青鬓发滑落，遮住半张白皙的小脸。

“太医们悬壶济世，自有其道。妾......不过侥幸见过家中小疾，恰与公主症候相似，岂敢据此妄断国手得失？”

她抬起眼睫，目光却恭谨地落在萧玄稷袍角蟠龙的金线上，仿佛那蜿蜒的龙纹是她唯一敢触碰的界限：

“罗院判仁心仁术，清热败毒之方已扼其要害。若非院判施针引流，脓毒淤积，恐生他变。”

她巧妙将功劳推回给罗院判，既全了太医院颜面，又暗示余、李二人失职，“至于旁的......”

她喉头滚动，咽下那点刻意为之的艰涩，声音更低更轻，却像细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公主玉体，千金之重。风邪之说......未免轻率。若因误诊贻误时机......”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未尽之语在帝王心尖悬荡——

“轻率”二字已是对余太医最锋利的诛心之判。

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她最终将决定权恭谨捧还：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何处置......妾以为，唯圣心可裁乾坤，非微末之人可置喙。”

她重重叩首，额心触上冰冷地砖，“但凭皇上圣断。”

萧玄稷凝视她伏低的脊背，恍惚想起那晚在乾清宫承恩时，也是这般微哑的嗓音。

一声声，却像是挠在了他的脊背上，挠的全身都又痒又麻。

指尖在袖中摩挲片刻，他终是沉声道：“余德庸，玩忽职守，杖八十，革——”

话没说完，旁边的皇后却贸然打断：“皇上，余德永虽医术不精，也侍奉凤仪宫多年。”

“两个公主都是他从小看大的，臣妾从前也经他父亲妙手医治......”

“臣妾以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上不如给他一个机会，杖责之后留他在太医院重新做个学徒，也算不白费家学。”

说着，皇后就要起身行礼，却被萧玄稷按住。

他不喜不怒的看向瑟瑟发抖的余德永：“可听清了？还不多谢皇后，替你求情！”

“臣......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上，臣......臣定好好学习，不敢再、再疏忽半分......”

余德永声音里满是颤抖。

苏闻樱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皇后。

皇后貌似宽容，但杖责八十杖，之后余德永有命没命还两说。

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又如何能继续留在太医院呢？

若真想饶他，为何不干脆连杖责也免了，或者减去一些也是救命。

像是饶恕，实则对惩罚毫无影响，却又彰显了自己的权利，和与皇上之间的亲密，算是......

给苏闻樱这小小美人一个下马威。

苏闻樱毫不在意，甚至顺杆就爬：“皇后娘娘仁慈，妾拜服。”

这话却说的萧玄稷带了些许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之后似乎笑了一下，又很快转回视线。

皇后也淡淡开口：“今日之事，还要多谢苏美人。”

“妾不敢，都是侥幸，想来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福泽宽厚，上天不忍看公主受苦罢。”

苏闻樱继续说道。

皇后面色终于松弛几分。

而在罗院判妙手之下，萧静安疼痛已经好了许多，人也安静下来，只拉着母后和姐姐的手，小脸惨白。

“药好了！”

刚刚怼苏闻樱的那嬷嬷端着一小碗药汤，风风火火走进来。

不知是不是有意，她特意将已经站的不近的苏闻樱撞开了一些，然后才将药送到床前。

“给本宫！”

皇后接过药勺，一点点喂给萧静安，期间还不停安抚。

萧玄稷站在一旁看着，还要回答大女儿的话。

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合家欢。

苏闻樱此时也不好打断，没法行礼告退，便只能在一旁看着。

偏那嬷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对她的敌意，总有意无意的斜睨她一眼，表情也很奇怪。

好不容易，皇后喂完了药，二公主也安稳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屋子人才得了赦免，总算可以散去。

苏闻樱也找到机会，与帝后告退后悄悄离开。

“苏美人！”

才出了凤仪宫不久，苏闻樱就被罗院判叫住。

老头儿脸上全是笑：“多谢苏美人提点，不然臣今日可就不会如此轻松了。”

“是罗院判诊的清楚，我也是恰好。”苏闻樱谦虚道。

罗院判笑意更甚，却没在此事上多言，转而说起苏闻樱的毒来。

“现在锁喉沙的毒几乎已经全解，美人只需要好生调养，嗓子很快就能恢复。”

罗院判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还有那避孕药......美人用完之后，再喝一盏浓茶冲冲味道也好。”

苏闻樱愣了一下，之后微微挑眉，点头笑道：“多谢罗院判。”

茶能解药，而所有的避孕药都非百分百有效。

便是她真的意外有孕，再查避孕药物的数量，确认每次侍寝之后苏闻樱都有吃，那之后的责任，罗院判竟愿意帮她担。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苏闻樱低声说道：“若我当真有那一天......到时还要请罗院判多多费心。”

“应该的，臣还有事，臣告退。”罗院判自然明白苏闻樱说的那一天是那一天。

两人像是在岔路口偶遇，寒暄两句后便各自分开。

无人知晓，在这一刻，苏闻樱获得了什么。

刚回到棠梨宫，玉美人就急急赶了过来。

“皇后宫里出事了？可牵扯到你？”

玉美人关心的打量了苏闻樱一番，又自责，“我不该催你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此事便是牵连到了我，也与姐姐无关。姐姐只是建议，决定去的人是我。”

苏闻樱拉住玉美人的手，笑着说道，“况且，是二公主生病，与我无关呀。”

“啊，那就好。”

玉美人松了口气，“我只听说皇后宫里乱了一阵子，似乎还有人受罚......还好与你无关。”

苏闻樱心中只觉得温暖。

她拉着玉美人往内殿走去：“不说那些了，你来看看，我绣好的衣服。”

“绣好了？”玉美人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似乎还在纠结：“我、我舞还没练好......”

走两步，又说道：“会不会没有机会？谁会允我上去表演......”

快进内殿，她却又顿住脚步：“苏妹妹，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为何要算了？”苏闻樱实在无奈又好笑，“姐姐怕什么？此事咱们尽力去做，能成做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看。”

随着苏闻樱的话，玉美人目光落在床前的架子上，瞬间被惊艳到忘记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