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天光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晚和林宝珠几乎同时起身。这是她们在镇中学寄宿每周例行的开始。林晚动作麻利地叠好薄被，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蓝布褂子，将几本书和换洗衣物仔细包进包袱里。林宝珠则对着那面小镜子，细细梳理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服帖柔顺。

东厢房里，林耀祖哼哼唧唧地躺在炕上。他的眼伤其实并不影响双手吃饭，但他显然很享受这种“病号”待遇。王淑娟正端着一碗稀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脸上带着心疼和纵容。

“妈，再给我加点那个咸菜丝......”林耀祖指挥着。

“好好好，你慢点吃。”王淑娟依言照做，完全没觉得儿子这“手没断却要人喂”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堂屋里，奶奶周桂芬已经准备好了两人这一周的饭票和一点点零钱。按照多年的惯例，她把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习惯性地就要递给刚刚梳妆完毕、笑盈盈走过来的林宝珠。

“宝珠啊，这周的......”

“奶奶，”林晚正在灶台边用抹布擦着最后一点水渍，闻言抬起头，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上周的饭票，姐姐后来都给我了，说让我自己管着吃。可能......姐姐也觉得每次都麻烦她保管，有点烦了吧？”

她的话音落下，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周桂芬递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她给林宝珠保管饭票和零钱，本意确实如林晚所猜测的那样，既是用这种方式让林宝珠能“牵制”林晚，免得林晚手头有钱有票翅膀硬了不服管，更是她内心偏爱林宝珠的一种无声宣告——最好的东西，自然要交给她最疼爱的孙女保管。

可最近这段时间，尤其是卫生所那件事之后，林宝珠的表现......周桂芬心里那杆一直倾斜的秤，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晃动。宝珠那孩子，似乎并不像她一直表现出来的那么纯良无私。再把关乎林晚一周口粮的饭票全权交给宝珠......

林宝珠一看奶奶犹豫了，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林晚多事，脸上却迅速堆起委屈和不可置信，一把挽住周桂芬的胳膊：“奶奶！您不相信我了吗？上周是晚晚自己非要问我要的，我看她着急，才给她的呀！我怎么会嫌麻烦呢？帮奶奶分担，照顾妹妹，都是我该做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上周饭票易手的原因，是林晚“非要”，又重申了自己的“懂事”和“责任感”。

林晚擦干净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宝珠，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姐，我为什么非要问你要呢？如果你每次都能在吃饭的时候，准时把属于我的那份饭票给我，让我能和其他同学一样正常去打饭，我会主动开口问你要吗？”

她的话没有激烈的指控，只是抛出了一个简单却致命的问题。

林宝珠被问得一噎。她总不能说，她就是喜欢看林晚每次吃饭前不得不来找她，带着点祈求和不甘的样子，喜欢那种掌控感。她支吾了一下，眼神闪烁，强自辩解：“我、我那不是有时候忙，或者一时没想起来嘛......晚晚，你怎么能这么想姐姐？”

周桂芬看着林宝珠那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再回想过去，似乎确实偶尔听林晚抱怨过一句半句吃饭不方便，但她当时都以为是林晚小题大做，或者想多要零花钱。如今串联起来......

然而，多年的偏爱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周桂芬心底对林宝珠的那点怀疑，终究还是被长久以来形成的偏心压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带着点不耐烦，主要还是冲林晚：“行了行了！一点饭票争什么争！还是给宝珠保管！她心细，知道轻重。晚晚你拿好了钱别乱花，安安生生上学，别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最终，那叠饭票和零钱，还是落在了林宝珠手里。林宝珠暗暗松了口气，得意地瞟了林晚一眼，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林晚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知道，指望一两件事就彻底改变奶奶根深蒂固的偏爱，是不可能的。她没有再争辩，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失望。只是在奶奶说完那番话后，她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委屈、不解和一丝受伤的眼神，深深地望了周桂芬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不像以前那种带着倔强和叛逆的顶撞，而是无声的质问，让周桂芬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

然后，林晚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灶边，从温着的锅里舀出一碗热水，端到周桂芬面前，声音低低的：“奶奶，喝点热水，我们走了。”

做完这一切，她背起自己的包袱，率先走出了堂屋。

周桂芬端着那碗温热的水，看着林晚沉默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身边依偎着自己、巧笑倩兮的林宝珠，第一次觉得，这碗水，她好像端得......并不是那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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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镇上的公交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汗味和各种行李混杂的气息。

林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林宝珠则和几个同村相熟的女学生坐在稍靠前的位置，言笑晏晏，仿佛早上的那点不愉快从未发生。

车窗玻璃映出林晚平静的侧脸。重生以来，她想了太多太多。

前世临死前，奶奶的冷漠，父母的偏袒，弟弟的怨恨，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将她对亲情最后的渴望切割得支离破碎。那种彻骨的寒意，至今想起仍让她心口发紧。

可是，记忆并不全是冰冷的。在林宝珠没有被大伯送回来之前，在她年纪更小的时候，奶奶也曾把她抱在膝头给她梳过头，虽然粗糙，却也有过片刻温情；父母虽然更看重弟弟，但也曾在她生病时彻夜守护；弟弟耀祖也曾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

除了他们骨子里重男轻女、容易被表象蒙蔽的人性弱点之外，林宝珠这个“福星”的出现，以及她那些看似无心、实则处处针对的言行，无疑起到了催化剂和放大镜的作用。她用她那套系统赋予的“魅力”和精心算计，一点点蚕食了本就不算坚固的亲情，将林家上下对她的偏爱变成了刺向林晚的利刃。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心中的怨愤并没有消失，但却转化成了更清晰的目标。

她不再执着于和他们正面冲突，像前世那样激烈地争吵、辩白，结果却只换来更深的误解和排斥。那样太蠢，也太消耗自己。

她要做的，是瓦解。像春雨润物细无声，又像水滴石穿，一点点地瓦解林宝珠那精心营造的“善良、懂事、福星”的形象。她要让奶奶、父母，甚至身边所有的人，在一次次的对比和事实面前，自己去看清林宝珠华丽袍子下的虱子。

同时，她也要重新树立自己的形象。不是一个只会闷头干活、受气包似的影子，也不是一个浑身是刺、叛逆不服管的“问题少女”。她要让他们看到她的勤快、她的隐忍、她的委屈，以及......她的价值。

就像早上，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点出事实，然后用一个眼神，一碗热水，在奶奶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现在或许还很微小，但只要时机合适，总会发芽。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将林晚从思绪中拉回。她看到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不再像刚重生时那样充满了戾气和绝望，而是沉淀下了一种冷静和坚定。

前路漫长，但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不仅要夺回被偷走的气运，更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重新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甚至是......扭转乾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田野的尽头，镇子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新的一周，新的“战场”，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