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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只要肯弯腰,遍地都是黄金
莫云岚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盆还在往下滴水。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个奇怪的铁疙瘩在疯狂旋转,搅动着满屋子的热浪。两个儿子兴奋得嗷嗷叫,贺长征坐在阴影里,指尖忽明忽暗,那是烟头的火光。
“妈!你看!爸修好了!风特大!”贺杰冲过来,拽着莫云岚的衣角往风扇跟前凑。
莫云岚没动。她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台拼凑起来的机器。
丑。
真丑。
底座锈迹斑斑,扇叶是铁皮剪的,连个网罩都没有,转起来像个随时会切断手指的断头台。
但那风,是真凉快。
“关了。”莫云岚把盆放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
贺长征手忙脚乱地拔了插头。
嗡嗡声戛然而止,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扇叶惯性旋转的沙沙声。
“媳妇,我......”贺长征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搓着那一手油泥,“我就是试试。这就拆了,明天拿去卖废铁。”
“卖废铁?”莫云岚走到桌边,拉开灯绳。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贺长征那张忐忑的脸。
“一块二买回来的,你打算卖几毛?”莫云岚伸手摸了摸风扇滚烫的电机后盖,“这玩意儿转得这么欢,你当废铁卖?贺长征,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贺长征愣住了:“那......那咋办?”
“明天一早,去西关那个自由市场。”莫云岚也不废话,伸出三根手指,“卖这个数。”
“三块?”贺长征松了口气,“行,能赚一块八,够买两斤肉了。”
“三十。”
贺长征手里的烟头掉在了脚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多少?!”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三十?抢钱啊?供销社一台新的华生也就一百出头,还得要票。我这破烂拼的,敢要三十?”
“你也知道要票?”莫云岚白了他一眼,拿起毛巾擦头发,“现在是大夏天,供销社的风扇早就断货了。有钱没票的人多得是,热得睡不着觉的大有人在。三十块,不要票,这就叫——”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降维打击。”
贺长征没听懂啥叫降维打击,但他听懂了三十块。
他一个月工资,加上全勤奖和高温补贴,也就三十八块五。
这一晚上,就能挣一个月工资?
“这......这能行吗?”贺长征还是虚。
“行不行,死马当活马医。”莫云岚把两个孩子赶去睡觉,然后指着那裸奔的扇叶,“不过这样不行,太危险,容易出事。家里还有铁丝吗?给它盘个罩子。”
贺长征看了一眼那堆废品里剩下的漆包线和一截粗铁丝。
那是钳工的本能。
只要有材料,就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东西。
“有。”贺长征把烟头踩灭,眼神重新变得聚焦,“不仅能盘罩子,我还能给它喷层漆。床底下有半瓶以前厂里剩下的防锈漆。”
这一夜,贺家的小屋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到了后半夜。
......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东边的天空像是被泼了一层墨蓝色的水。
贺长征背着一个大布包,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包里沉甸甸的,那是经过他一夜“整容”的风扇。
粗铁丝被他弯成了标准的同心圆,焊接点打磨得光溜溜的,最后喷了一层绿色的防锈漆。虽然看着还是有点土气,但至少像个正经工业品了。
西关自由市场,其实就是一片自发形成的集市。
在这个年代,政策刚放开,但也还没完全放开。这里鱼龙混杂,卖鸡蛋的、卖烟叶的、卖自家编的竹筐的,都挤在一条狭长的巷子里。
贺长征找了个角落蹲下。
他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事儿。以前在厂里,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二道贩子。
可现在,为了那三十块钱,为了儿子下个月的伙食费,他把那张老脸揣进了裤兜里。
他把布包解开,露出那台绿油油的风扇。
没敢吆喝。
他只是找了个借口,跟旁边卖插座板的小贩搭讪,借用了人家的电源插口。
“嗡——”
风扇转了起来。
绿色的扇叶化作一道虚影,强劲的风呼啸而出,把旁边卖旱烟老头的一堆烟叶吹得漫天乱飞。
“哎哟!好大的风!”老头骂骂咧咧地去捡烟叶,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台风扇。
这一开,就像是在平静的水塘里扔了块石头。
周围几个摊主和路过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啥牌子的?风这么硬?”
“看着像华生,又不太像。”
“大兄弟,这玩意儿卖吗?”
贺长征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卖。三十。”
“三十?!”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声。
“太贵了!抢钱呢!”
“就是,看着跟旧货似的,哪值三十?”
贺长征脸憋得通红,正想解释这电机是好的,这线圈是重绕的。
“让让,让让!”
一个穿着白衬衫、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这人满头大汗,衬衫后背都湿透了,一看就是那种坐办公室但没空调受罪的主儿。
他盯着那台风扇,眼睛都在放光。
“这风扇,不用票?”中年男人问了一句。
贺长征摇摇头:“不要票。”
“能试多久?”
“随便试,烧了我赔你。”说到技术,贺长征的腰杆子挺直了,“这是工业电机改的,连续转三天三夜都不带发烫的。”
中年男人伸手在风扇前试了试风。
那是真凉快。
他在单位办公室里,那个吊扇转得跟老太太纺纱似的,根本不顶用。家里更别提了,老婆孩子天天晚上热得睡不着,吵得他头疼。
他又看了看这风扇的做工。
虽然油漆有点糙,但那网罩焊点均匀,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结实,耐造。
“二十五,我拿走。”中年男人开始杀价。
贺长征刚想点头。二十五也不少了,那是暴利啊!
但他脑子里突然响起了莫云岚昨晚的话——“少一分都不卖,爱买不买。”
贺长征咬了咬牙,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三十。少一分不卖。”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别买!太黑了!这破玩意儿哪值三十!”
贺长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这人走了。走了可能今天就开不了张了。
就在这时,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行,三十就三十。”他数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贺长征面前,“但这插头好像有点松,你得给我弄紧点。”
“没问题!”
贺长征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钳子,咔吧两下,把插头铜片校正,又把风扇电源线顺好,恭恭敬敬地递给对方。
中年男人提着风扇,像抱着个宝贝似的,心满意足地挤出了人群。
贺长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三张带着体温的钞票。
三十块。
真的是三十块。
昨天下午,这还是一堆躺在废品站里、论斤称的一块二毛钱的垃圾。
经过他一晚上的敲敲打打,就变成了三十块钱。
二十八块八的利润。
他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要看车间主任的脸色,才拿三十八。
而现在,仅仅是一晚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什么面子?
什么投机倒把?
去他妈的!
手里这硬邦邦的票子,才是真理!
这钱能给文文买肉吃,能给家里买煤球,能给媳妇扯块花布做裙子!
贺长征深吸一口气,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收拾好地上的工具包,转身就走。
“哎,大兄弟,这就回去了?”旁边卖插座的小贩眼红地问了一句,“家里还有没有这种风扇?我也想要一台。”
贺长征停下脚步。
早晨的阳光照在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那双原本有些浑浊、唯唯诺诺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团火。
那是野心的火苗。
“没有了。”
贺长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不过,很快就会有的。”
他没往家的方向走。
他转了个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县城废品收购站的方向走去。
既然一块二能变三十。
那要是把废品站里的那些破电机、坏收音机全都包圆了呢?
贺长征觉得自己的血都热了。
活人,真的不能让尿憋死。
只要肯弯腰,遍地都是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