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爸妈家吃年夜饭的那天。

我拉开的车门的手顿住。

副驾驶座椅被调到了最后，靠背放得极低。

“别调了，她腿长，伸不开。”

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

“裴让，我是你老婆。”

他侧过头，眉宇间聚起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这身高，坐后排就行。”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真皮方向盘上敲击。

“腰圆腿粗，还穿得像个大妈。”

我低头。

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纯棉卫衣，宽松，柔软。

为了方便抱孩子，我甚至戒掉了所有带亮片和拉链的衣服。

“带你出去很丢人的，这点，你真该学学阿漓。”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裴让，你是不是疯了？”

裴让显然没了耐心，看了一眼腕表。

“你要是觉得车脏，可以去坐公交。”

“你要是觉得我人脏......”

他冷笑一声，发动了车子。

“夫妻一场，我总不会亏待你。”

......

裴让降下所有车窗。

“一股子奶腥味。”

出门前我特意洗了澡，甚至喷了他以前最喜欢的淡香水。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冷漠的侧脸。

记忆突然攻击我。

三年前我大出血。

他在手术室外哭到昏厥。

等我醒来，他说：“南音，只要你活着，以后我拿命爱你。”

如今，不过是一千多个日夜，爱意就馊了。

车开到高架桥上。

裴让的手机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裴总~”

那声音又甜又腻，像刚化开的太妃糖。

裴让原本紧绷的脸，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怎么了？不是让你早点回去休息吗？”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刚学说话的女儿。

“人家想你了嘛，而且我有份文件看不懂，想问问你。”

“小笨蛋，哪不懂？发我微信，我等红灯时候看。”

“不用啦，我就是想听听你声音，嘻嘻。”

“裴让，我还没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哎呀，姐姐在呀？那我挂了哦，免得姐姐又多心。”

“没事。”

“她管不着。”

这四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我脸上。

裴让继续和阿漓聊着。

聊刚开展的画展，聊哪家日料店的海胆新鲜。

上周孩子高烧惊厥，我打电话求他回来送孩子去医院。

他说在开重要会议，走不开。

原来“重要会议”，就是陪阿漓看展。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倒影。

心里那一丝还没熄灭的火苗，此时此刻，被这通电话浇得连烟都不剩。

到了公婆家楼下。

裴让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一会进屋勤快点，别要我妈伺候你。”

进了门，家里亲戚都在。

裴让脱了大衣，随手递给我。

二婶眼尖，盯着我的肚子笑。

“南音，这肚子还没收回去呢？看着像怀了二胎似的。”

以前我是首席舞者，站在哪里都是焦点。

现在我是个生了孩子的臃肿妇人，站在哪里都是笑话。

我尴尬地站在玄关，看向裴让。

可裴让正剥着橘子，扫了我一眼。

“可不是嘛，我都说了让她少吃点，非说喂奶要营养，我看全是借口。”

“这带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长辈。”

全屋哄堂大笑。

我躲进厨房，借口帮忙洗菜。

冷水冲在手上，刺骨的疼。

裴让端着水杯走进厨房。

看到我放在台面上的平安福。

“啧。”

“几块钱的地摊货，也只有你会当宝。”

那是他在普陀山求来的。

那时候他说，这是我们的命。

现在成了破烂。

“是挺脏的。”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平安福。

直接扔进了燃得正旺的灶火里。

裴让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扔了正好，省得我看着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