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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今晚我送的最后一单外卖,竟是前夫买的计生用品。
五年不见,他穿上了曾经不喜欢的毛拖,手腕上还带着一个粉色的发绳。
看到门外的我,他脸色骤变,嗓音沙哑得不行。
“苏曼......你还活着?”
我垂下眼眸,下意识把脸上的口罩往上遮了遮。
“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周时序却没接,目光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那场车祸你既然没死,那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我突然笑了,直接将外卖丢在地上,猛地摘下口罩。
脸上可怖的伤疤是我死里逃生的印记,也是他赐给我的痛苦,
更是一把剜掉我对他所有爱意的尖刀!
1.
周时序盯着我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
这次轮到我死死的盯着他,“满意你看到的吗?”
他沉默几秒,避开我的目光,兀自说着:“当年那场车祸过后,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半年......”
“我找到了那辆报废的车,可就是找不到你,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还是不肯相信......”
我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当初他恨不得我去死,在我“真的”死了的时候,他反倒不相信了。
为了能让他赶紧签收,我敷衍的摇了摇头。
“我没死,周先生,麻烦您确认收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毛绒睡衣的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周时序的大腿。
“爸爸,你怎么还不进来给我讲故事呀?”
周时序脸上的神色瞬间冰雪消融,变得无比柔软。
他弯下腰,一把将小女孩抱进怀里,亲昵地用鼻尖贴了贴她红扑扑的小脸。
“宝贝乖,爸爸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所以耽误了一下。”
“你们父女俩,堵在门口唱什么戏呢?”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笑意。
是梁宁的声音。
她原本含笑的脸,在看到触及我的一瞬间,僵硬无比。
但梁宁终究是梁宁,仅仅两秒钟,她就恢复了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惊呼道。
“天哪!你......你是曼姐吗?你居然还活着!”
然后,她笑着提醒小女孩。
“安安,这是妈妈的姐姐,快叫姨妈。”
我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安安。
这个名字,是我当年抱着字典和诗经翻了三天三夜,才为我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取好的。
可周时序居然把他和梁宁的孩子,叫做了安安。
那个叫安安的小女孩转过头,清澈的大眼睛对上了我。
当她看清我口罩上方裸露皮肤上交错的疤痕时,立刻把头埋进了周时序的肩上,带着哭腔喊道。
“妈妈骗人!她不是姨妈!她是丑八怪!丑八怪才不是安安的姨妈!”
周时序脸上瞬间涌上心疼,连忙抱着她轻轻摇晃着哄道。
“安安乖,不怕不怕......”
梁宁站在一旁,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对我假惺惺地道歉。
“曼姐,真是对不起,孩子还小,不懂事,她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梁宁看见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眶说红就红,扯了扯周时序的袖子,声音带了委屈。
“时序,你看曼姐......她是不是还在怪我们?”
周时序停下哄孩子的动作,看向我。
“苏曼,当初的事情,我是有苦衷的。”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无论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我语气毫无波澜的说。
“不用了。我和你们没什么关系,硬要说有,也只是买家和骑手的关系。”
我把外卖袋子直接塞进梁宁怀里,转身就走。
毕竟,当初被关在监狱里,日夜遭受折磨的时候,我求过周时序多少次?
我求他来救救我,求他来见见我,哪怕只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他来了吗?
他没有。
现在我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了,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还要对一个亲手把我推进深渊的人抱有期待?
2.
我把电动车骑到隔了几条街的另一个老旧小区停车场充电。
摘下头盔,我重新戴好口罩,低着头准备步行回家。
就在我走出停车场转弯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两个人。
对方手里拿着的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帽子和围巾散落出来。
我连忙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没注意......”
一道慈祥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
“没事没事,小姑娘,是我们没看路,该我们向你道歉。”
另一道略显苍老却和蔼的男声也附和道,
“对,没撞疼你吧?天黑了,走路小心点。”
我愣住了,迅速抬起头。
眼前站着的,赫然是我五年未见的父母。
可是,他们没认出我。
母亲弯腰帮我捡起了掉落的帽子和围巾,递还给我时,看到我眼角的伤疤,她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温和地笑了笑。
“天冷,早点回家吧。”
我像个木偶一样接过东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转身,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远。
五年不见,父母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两鬓的白发也多了许多。
可是,这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他们用如此温柔,甚至带着点怜惜的声音对我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里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家,心里有些失落。
我脱下单薄冰冷的外卖服,走进狭窄的浴室,镜子很小,却足够映照出我满身的伤痕。
脸上的交错疤痕是车祸的“馈赠”,而手臂,大腿上,是一个个圆形的,如同烙印般的疤痕。
那是用烟头一点点烫出来的。
我从小就喜欢拿着画笔涂鸦,色彩能让我忘记一切烦恼。
可妈妈是知名的舞蹈家,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继承她的衣钵,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
可惜,我四肢僵硬,毫无乐感,每次被迫压腿练功都像上刑。
我没有天赋,成了妈妈最大的“伤心事”。
于是,惩罚开始了。
妈妈手里的烟,就会不经意地,或者说是刻意地,烫在我的身上。
“让你记住!这点痛都受不了,怎么成材?”
直到有一次,我偷偷参加的市级绘画比赛,我拿了一等奖。
奖状被老师送到家里,面对邻居和同事的贺喜,母亲脸上虽然依旧有不情愿,但终于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算是笑容的表情。
从那以后,我被送去了专业的美术老师那里,但代价是:我必须每一次比赛都拿第一名。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给我丢脸!”
这是妈妈的原话。
后来,家里多了个常客,梁宁。
她是妈妈舞蹈团里一个临时工的女儿,因为家境贫寒,经常得到我家的“接济”。
梁宁在跳舞上极有天赋,妈妈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我在她身上从未得到过的欣赏和喜爱。
高考时,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全国最好的美院。
在那里,我遇见了建筑系的周时序。
我们相爱了。
毕业后,我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婚后的最初是甜蜜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时序的嘴里,“梁宁”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开始争吵,哭闹,觉得他关心梁宁胜过关心我。
可他总是无奈地抱着我
“曼曼,她那么可怜,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直到我怀孕七个月那天。
我挺着巨大的肚子,独自一人从画室回家。
一辆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刮到了我的背包,巨大的惯性让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我感觉到身下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
我慌了,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给周时序,却始终无人接听。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我,我忍着剧痛,颤抖着拨通了急救电话。
可我还是失去了我的孩子。
那个我期盼了七个月,连名字都取好了的安安。
我挣扎着爬到医院无人的天台,坐在角落里,望着楼下渺小的车流人群,只想一跃解千愁。
就是那时,我听到了周时序和梁宁的声音。
“时序哥,我真的不知道我弟弟会......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着急来医院看我,才会不小心刮到曼姐......”
周时序沉默了一会。
“这件事,我不会让她知道。到时候,我会代替她去签谅解书。”
我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去,抓住周时序的胳膊,声音嘶哑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可还没等周时序回答,闻讯赶来的母亲冲上来就给了我狠狠的一巴掌。
她指着我,眼神冰冷厌恶。
“没用的废物!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们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倒在地上,视线模糊中,看到周时序紧张地护着泫然欲泣的梁宁,我的父亲则在一旁安抚着暴怒的母亲。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在我失去孩子的时候,我也同时失去了我的爸爸妈妈,和我的爱人。
身上突然变冷的水流唤回了我的思绪。
我草草关掉水阀,用粗糙的毛巾擦干身体,套上睡衣走了出去。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三天后是爸妈结婚五十周年纪念宴会,我来接你。】
我知道是周时序。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不用了。】
我知道他们不爱我,也永远不会期待我出现在那个属于他们“幸福家庭”的纪念日上。
我又何必去自取其辱?
3.
我以为我的拒绝已经足够清晰。
但三天后,周时序还是来了。
他不顾我的挣扎,几乎是半强迫地把我塞进了车里。
“苏曼,爸妈这些年很想你,要是知道你活着,他们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他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试图说服我。
“当年你‘去世’后,爸妈悲伤过度,身体一下子就垮了。梁宁一直在身边照顾,为了安慰二老,我就自作主张,让梁宁认了他们当干爹干妈。也算有个寄托。”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只觉得一阵好笑。
他们想认梁宁做干女儿,又怕被人戳脊梁骨说认干女儿是为了取代死去的亲女儿,就拿我当遮羞布?
真是太可笑了。
父母的纪念日宴会在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
每个人都穿着昂贵的礼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只有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袖口有些起球的旧羽绒服和牛仔裤。
周时序一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径直走向被众人簇拥着的父母。
“爸,妈,有个天大的惊喜给你们!”
周时序扬声说道。
我母亲却目光慈爱地看向梁宁的肚子。
“哎呦,是不是我们宁宁又......”
“不是宁宁!”周时序打断她,用力把我往前一推,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是苏曼!妈,是曼曼!她没死!她回来了!”
一瞬间,以我父母为中心,周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父母脸上的笑容,就像劣质的油画遇到了松节油,迅速地溶解、剥落,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惊,以及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冰冷。
妈妈的眉头死死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苏曼?!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我父亲也沉下了脸,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恼怒,低声呵斥。
“胡闹!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看着他们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嫌恶,我却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当年,梁宁的弟弟和我参加同一个极具分量的设计大赛。
可我却看到他的参赛作品和我的一模一样。
然而,他却反咬一口,指控我抄袭,并拿出了伪造的时间戳和“创作过程”证据。
坐在梁宁身边的我的父母,在看到那些“铁证”后,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外人。
我母亲第一个冲上来,当着所有评委和媒体的面,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苏曼!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小时候就偷梁宁的舞鞋和裙子,现在长大了,居然偷到比赛上来了!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闪光灯在我眼前疯狂闪烁,像无数把利刃,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我拼劲全力挤出人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周时序!我的工作室钥匙只有他有!我所有的原始手稿、创作草图、电脑里的过程文件都在那里!只有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我发疯似的跑到他在公司附近的临时公寓,用他曾经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然而,客厅里空无一人,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和呻吟。
我颤抖着手推开门。
看到了我目眦欲裂的一幕。
4.
周时序和梁宁正在我们的婚床上翻云覆雨。
我冲了进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梁宁一巴掌!
周时序猛地把我推开,用被子裹住浑身赤裸的梁宁,把她护在怀里。
“苏曼!你发什么疯!”
梁宁在他怀里哭泣,声音哽咽却清晰。
“曼姐......对不起......我和时序哥才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我们吧......”
我看着周时序,一字一句地问。
“为什么?周时序,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周时序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他避开我的视线,语气生硬。
“梁宁的弟弟要报考你毕业的那所美院,但他的文化课成绩不够,只有拿到这次大赛的第一名,才能获得破格录取的资格。曼曼,你已经毕业了,拿了那么多奖,少了这一个没什么关系。”
“而且我到现在才分清楚,我对你,可能只是一种照顾妹妹的习惯,我对梁宁......才是真正的爱情。我们离婚吧,我会补偿你的。”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规划未来,他居然说他只把我当妹妹?
我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看到了一把水果刀。
又看到了在周时序怀里,满眼得意和挑衅的梁宁。
一股同归于尽的绝望涌上心头。
我抓起那把刀刺向梁宁。
可周时序反应极快,他抱着梁宁猛地往旁边一躲!
锋利的刀尖只划破了梁宁的手臂,留下了一道血痕。
周时序彻底生气了。
他不仅把我工作室里所有能证明我清白的原始稿件都交给了梁宁的弟弟,还盗用我的账号,在网上公开发表“忏悔声明”,承认我所有的作品都是抄袭的,为我“年少无知”的行为向所有人道歉!
他甚至,把我耗费了无数心血,为我们俩设计的,原本打算在纪念日送给他当惊喜的那对订婚戒指的原始设计图,当场撕得粉碎。
我跪在地上,像一条乞怜的狗,抓着他的裤脚,不顾尊严地哀求他。
“时序,我错了!我去给梁宁道歉!我去给她磕头!我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不要毁了它们!求求你!”
可他没有丝毫动容。
他还请了最好的律师,以“故意伤害”和“诽谤”的罪名,把我送进了监狱。
在监狱里,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求狱警帮我联系周时序,求他来见见我,听我解释。
可他一次也没来。
直到我出狱后,我开着那辆破旧的车,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吞噬了我一切的城市。
却在去机场的路上发生了车祸,连人带车冲进了冰冷的海里。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可命运偏偏不让我死。我被海浪冲上了岸,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带着一身伤痕,和一颗彻底死去的心。
“干妈,您别生气,曼姐能活着回来是好事啊。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就让曼姐给二老道个歉,一家人团圆......”
梁宁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
周围甚至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
我看向我那对名义上的父母,声音平静得可怕。
“祝叔叔,阿姨,金婚快乐。”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既然他们早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那我成全他们。
“苏曼!苏曼你等等!”
周时序追了出来,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
“苏曼,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真的......每一天都在愧疚中度过......”
回到家门口,我正准备拿钥匙,却借着楼道的光,看到门口地垫上有两道新鲜的、带着湿泥的行李箱滑轮痕迹。
我心里猛地一喜,迅速转身,对周时序下了逐客令:
“周先生,我丈夫出差回来了,他要是看到有个陌生男人跟着我回家,会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