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七月的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有田心口上，砸得他腿肚子开始抽筋了。

乔七月这丫头疯了！

门口的村民指指点点，李有田脸上那点强撑的官威彻底垮了。

他看着乔七月那双冷漠的眼睛，知道这丫头今天不拿到介绍信，绝对会把自己拖下水。

“你......你......”他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最后一屁股瘫回椅子上。

“小......小乔同志，”他声音变了调，带着点哀求，“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介绍信，我这就开......”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翻开空白介绍信，找到位置：“兹有我大队社员乔七月同志......”

写完，他哆嗦着手摸向抽屉，拿出那枚小小的，就像他权利一样小的大队公章。

“哈！”乔七月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嘲。

李有田手一抖，差点把章掉地上。

他用力在印泥盒里按了按，然后在介绍信落款处，盖了下去。一个鲜红的圆圈，套住了他那几个歪扭的字。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递给乔七月，眼神躲闪：“给你，开好了......”

乔七月一把抽过介绍信。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了一遍：姓名，乔七月；事由，前往工农兵大学报到；上面是鲜红的公章。

她小心地把介绍信折好，和户口本、通知书一起，牢牢攥在手心。

“李有田，”乔七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在做，天在看，你好自为之。”

乔七月的大学在A城，宿舍是一间大屋子，挤着八张上下铺的铁床。

空气里有汗味、霉味、还有劣质的雪花膏味。

乔七月的床在上铺，冬天冷风直往里钻。

学费不用交，但吃饭穿衣，买纸笔，都要钱。

天还没亮的时候，宿舍其他人还在睡，乔七月就轻手轻脚爬下床。

她穿好衣服，拿起大扫帚，去扫教学楼。学校有很多勤工俭学的岗位，扫教学楼就是其中之一。

中午下课铃一响，别人去食堂吃饭，乔七月系上围裙，开始刷堆成小山的碗碟。刷完碗，她才能吃上食堂给留的剩饭剩菜。

晚上也一样。下了课，别人回宿舍聊天休息，她又去刷碗。

教室里，乔七月坐在最前面。

经济、管理、语文、政治......她学得飞快，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作业交上去，笔迹工整，答案漂亮。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大红榜上，排在第一的名字，乔七月。

然而，这第一的光环，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

她的沉默寡言，她的贫穷拮据，她永远在打工的匆忙身影，还有她耀眼的第一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某些人的眼睛里，同宿舍的牛丽就是其中一个。

牛丽是A城本地人，家里条件在宿舍算好的，穿着崭新的名牌衬衫，说话总带着城里姑娘的优越感。

她看不上乔七月的寒酸，更看不惯老师动不动就拿乔七月做榜样。

“哼，装什么装啊？”牛丽一边对着小圆镜抹雪花膏，一边跟旁边的张红玉嘀咕，声音刚好能让全宿舍听见。

“穷得叮当响，衣服打着补丁，还天天抱着书装用功，给谁看呢？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学习好？谁知道那成绩单是不是真的......”

张红玉是另一个室友，平时总跟着牛丽，她赶紧附和：“就是就是，丽丽你才应该是第一呢！有些人啊，就是会钻营，谁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乔七月正坐在自己上铺的床边缝袜子，她听见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考卷是老师批的，分数是教务处登的。你们有疑问，找老师教务处去。”

她补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袜子收起来。拿起桌上的课本，“让让，我去看书。”

牛丽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看着乔七月拿着书径直走出宿舍，气得直跺脚：“装什么装！穷酸样！得意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乔七月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起床扫地，上课坐前排，中午晚上食堂刷碗，有空就看书。

她很少说话，更没时间参与宿舍里的闲聊。

这天下午没课。乔七月刚从食堂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污。

班长赵卫国在门口叫住她，表情有点严肃：“乔七月，辅导员叫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乔七月心里咯噔了一下，辅导员找她？

她擦了手，快步往办公楼走。

辅导员何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平时挺和气的一个人，这会儿脸色却有点沉。

他看着乔七月进来，没让她坐，直接把一封信推到桌子对面。

“乔七月同学，你......看看这个。”

乔七月拿起信。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草纸，寄信人地址写着“林河大队”，但落款的名字，她无比熟悉：王翠芳！

她抽出信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字。

“尊敬的学校领导，千万不要被乔七月骗了！她在家就手脚不干净，偷过钱！她作风不正，在村里就跟男知青勾勾搭搭，不检点！”

“她那大学名额，肯定来路不正，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她根本不配，请领导做主，开除她！”

“大队长李有田代笔。”

乔七月当时火就上来了！

她捏着信纸，指关节发白，愤怒，屈辱，还有被至亲背后捅刀子的刺痛。

这个毒妇！在家里毁不了她，就写信到学校来毁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抬起头，看向何老师，眼神清明。

“何老师，这是诬告，是我后妈王翠芳写的，她恨我没让她把我卖给老瘸子换钱。我有证据证明清白。”

不等何老师问，乔七月立刻打开她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放在何老师桌子上。

第一样东西是成绩单。

“何老师，这是我的入学考试卷面，月考卷面，上面有阅卷老师签名和教务处章。何老师，这分数是偷来的，还是靠什么手段弄来的？”

第二样东西是两张盖红印的纸条。

“食堂王主任开的证明，写了我每天在食堂干活的时间。教学楼李师傅开的证明，写了我每天打扫的时间。”

“张老师，我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在干活挣钱吃饭！我哪来的时间‘偷钱’？哪来的时间‘勾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