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妈妈，”莫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迅速让嘈杂的场面安静下来，“二姐姐不见了，乃是大事，你们心急情有可原。但此处毕竟是欧阳府内院，规矩不可废。你们是否已将此事故先禀报欧阳夫人？夫人对府内各处最为熟悉，或有良策。若你们实在不放心这边，我可以陪你们去其他地方寻访，以证清白。只是欧阳姐姐的闺房重地，终究不便擅闯。若无结果，你们须得郑重向欧阳姐姐赔礼道歉。姐姐，你看这样可好？”她这番话条理分明，既安抚了焦急的下人，又全了欧阳雅娴的体面，也给双方留了台阶。

钱妈妈如梦初醒，冷汗涔涔。是啊！怎么慌乱之下，竟忘了先禀报主家！她看向莫颜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也有惭愧，更有一丝重新认识的惊异。这位五姑娘，处事竟如此周全！难怪已故的老太太那般偏爱她。

“五姑娘说的是，老奴一时糊涂！”钱妈妈连忙躬身，“五姑娘既说没有，老奴自然是信的。欧阳姑娘，今日是老奴鲁莽，惊扰了姑娘，待寻回我家二姑娘，老奴定当亲自来向姑娘赔罪！”她说完，不敢再耽搁，狠狠瞪了还在捂着脸发愣的李妈妈一眼，带着一众下人匆匆退了出去。

李妈妈捂着脸，怨毒地剜了莫颜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跟着离开。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莫颜心中并无波澜。打了李妈妈，不过是为前世的自己讨回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这刁奴蠢钝狂妄，迟早自食恶果。

“颜姐姐，你干嘛帮她们？她们对你好凶！”王梦君撅着嘴，不解地问。在她看来，这般无礼的下人，就该狠狠教训。

莫颜闻言，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这姿态落在王雪君和欧阳雅娴眼中，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她在莫家的艰难处境。同情之余，对那位治家“有方”的莫夫人余氏，更添几分鄙夷。

“五姑娘......”欧阳雅娴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同病相怜的感慨，“没想到，你过得比我还......不易。”

“让几位姐姐见笑了。”莫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王雪君心中不忍，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说什么见笑？你很好。好了，我们也别干坐着，一起帮忙去找找吧。人多总是力量大些。”

欧阳雅娴虽不情愿，但也点了点头：“也罢，毕竟是母亲请来的客人，出了事总不好。”

莫颜抬起眼，眼中带着诚挚的感激：“如此，便麻烦几位姐妹了。我代二姐姐谢过大家。”

如果说之前王雪君只是觉得莫颜可交，此刻则更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身处逆境而不怨，遇事冷静有担当，能屈能伸，这份心性实在难得。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娘家助力，未来也未必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几人不再耽搁，立刻出了院子。莫颜对欧阳府不熟，便由欧阳雅娴派了贴身丫鬟小翠跟着。很快，莫岚失踪的消息也传到了欧阳夫人那里，整个侯府后宅都被惊动，各处仆妇纷纷出动寻找。

莫颜带着小翠，也在花园曲径中仔细搜寻。正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附近，忽听前方假山石后传来一阵惊恐的女子尖叫和杂乱的奔跑声，还夹杂着一个男子含糊不清的呼唤：“娘......娘亲！别走！”

莫颜心头一凛，快步上前。绕过假山，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眼神狂热而混乱地追逐着一个衣衫凌乱、发髻散开的女子。那女子脸色惨白，惊慌失措，正是莫瑶！她身上那件桃红色的华服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中衣，模样狼狈不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莫颜瞳孔微缩。前世，穿着这身相似衣裙、被这疯癫少年错认成生母而追逐纠缠、险些名节尽毁的人，是她自己！如今，这厄运转移到了贪心换上这身衣裳的莫瑶头上。余氏......你的算计，终究是落在了自己人身上。

“五妹妹！五妹妹救我！”莫瑶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涕泪横流，跌跌撞撞地朝莫颜扑来，全然不顾仪态。

“大姐小心！”莫颜快步上前扶住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莫瑶替自己受过的些微怜悯，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叹息。贪心不足，自食其果。若非她执意要换这身衣服，又怎会独自跑到这僻静处来？

此刻，听到动静的几名欧阳府下人终于赶到，七手八脚将那状若疯癫的少年制住。少年兀自挣扎，目光死死锁住莫瑶，口中仍含糊地唤着“娘亲”。

莫颜迅速扫视一圈，见几个下人正用古怪的眼神偷偷打量莫瑶破碎的衣衫和狼狈的模样，心中一沉。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莫瑶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关乎我家大姐清誉。谁敢在外多嘴半句，休怪我不讲情面！莫府与欧阳夫人若要处置几个乱嚼舌根的下人，想必容易得很！”她目光冰冷，自有一股慑人之气。

那几个婆子丫鬟被她气势所慑，又想到此事若闹大对侯府也是丑闻，纷纷低头噤声，连称不敢。

莫颜这才转向身边的小翠，语速略快但清晰：“小翠，麻烦你速去禀报你家小姐，就说我......我不慎弄湿了衣裙，需要更换，请她送一套干净的衣衫到附近厢房。快去！”她刻意模糊了对象，以免节外生枝。

小翠也知事态严重，连忙应声跑开。

莫颜将惊魂未定的莫瑶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用自己方才脱下备用的披风将她裹紧。莫瑶浑身抖如筛糠，死死抓住莫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五妹妹......我......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会碰上这种事！母亲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我？我完了......全完了！”她语无伦次，眼中满是绝望。

看着她这副模样，莫颜心中那点怜悯又深了些许。前世自己遭遇此事时，孤立无援，众人或冷眼旁观，或落井下石，何曾有人这般护着自己？

“别怕，大姐。”莫颜放柔声音，轻轻拍着她的背，“只要在场的人不说，便无人知晓。方才我已警告过他们，他们不敢乱传的。这不是你的错，是意外。”

“真的......真的不会有人知道吗？”莫瑶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嗯，相信我。”莫颜安抚道，目光却焦急地望向小翠离开的方向。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好在不多时，小翠便抱着一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五姑娘，衣裳拿来了。二姑娘......二姑娘也找到了，说是在......在二爷的松涛院附近迷了路，刚被领回来。”她说着，眼神有些闪烁，显然那“迷路”之说颇为牵强。松涛院已是外院范围，一个闺阁小姐怎会“迷路”到那里去？

莫颜心下了然，也不点破，只点点头，接过衣衫，迅速帮莫瑶换上。莫瑶听到莫岚也被找到，且是在那种地方，脸色变了几变，眼中闪过惊疑、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似乎有人比她“迷路”迷得更离谱。

“走吧，大姐，我们该去向欧阳夫人请安，也替今日的诸多打扰致歉。”莫颜扶起换好衣裳、神色稍定的莫瑶。

小翠在前引路，莫颜搀着莫瑶跟在后面。一路上，莫瑶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惊恐，时而怨恨，时而迷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主院花厅，只见一群夫人小姐仍在，气氛却有些微妙。莫岚已被找回，由钱妈妈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再无平日的骄横。众人看她的目光也颇为复杂。

莫瑶一见到端坐主位的欧阳夫人，未等莫颜阻拦，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挣脱莫颜的手，跌跌撞撞扑到欧阳夫人跟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裙摆！

“夫人！您府上......您府上的三公子好生吓人！他......他像个疯子一样追着我五妹妹不放，又拉又扯，五妹妹的衣裳都险些被他撕破了！吓死人了......还好我带着人及时赶到，拼死拦下，否则......否则五妹妹她......”莫瑶泣不成声，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与委屈，将自己方才的遭遇，巧妙而隐晦地“嫁接”到了莫颜头上，只字不提自己才是那个被追逐撕扯的人。

满厅寂然。

欧阳夫人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的雍容笑容出现了裂痕，勉强动了动身子，示意丫鬟上前将紧抓着自己裙摆的莫瑶“请”开。她低头，状似不经意地拂了拂被莫瑶抓过的衣料，动作轻柔，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