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离家的第五年。

有些记忆像伤疤，平时看不见，一抠就流血。

我出生时，爸爸还在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公路上颠簸。

妈妈不放心他，便跟着车跑，做饭看货记账。

他们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候鸟，永远在路上。

而我是被留在巢里的雏鸟。

在乡下跟着外婆长大。

外婆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手上总有淡淡的皂角味。

她用木梳一点点通开我打结的头发，扎两个小辫，绑上红头绳。

那时的日子很简单。

我摸鱼遛狗，漫山遍野疯跑。

但我心里最大的期盼，还是过年。

因为只有过年，那辆大卡车才会开到村口。

爸爸从车上下来，把我举高高。

妈妈会从车斗掏出很多我在村里没见过的零食。

夹心饼干、大白兔奶糖、还有会跳舞的音乐盒......

他们总是抱着我，指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说：

「大丫，等爸妈挣够钱，就在城里买大房子，接你过去，过像公主一样的生活。」

那时，我相信自己是他们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但是除了过年，爸妈很难有空回来。

渐渐地，关于我是野孩子的谣言开始流传。

「你爸妈不要你了，他们在外面生了新娃娃！」

「大丫是从垃圾桶捡来的！」

小孩的恶意总是最纯粹也最伤人。

他们往我身上扔泥巴，抢头绳，把我堵在墙角嘲笑。

有一次，我哭着跑回家，用外婆的老年机给妈妈打电话。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有人欺负我，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很久，只听见呼呼风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刹车声打破了村庄宁静。

那辆庞大的卡车堵在村口，是爸妈连夜赶回。

爸爸抄起扳手，妈妈冷着脸。

他们带着我，一家家敲开了欺负我的那些孩子的家门。

这天村里鸡飞狗跳。

平日嚣张的小霸王，一个个被自家大人按在长凳上，屁股打得开花。

爸爸站在院门口，对围观村民大吼：

「谁再敢欺负我家大丫，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赚钱是让闺女享福的，不是让人欺负的！」

那天后，再没人敢当面叫我野孩子。

但我还是很孤独。

因为那一仗打完，爸妈只吃了顿午饭，就匆匆走了。

外婆摸着我的头叹气：

「大丫，别怪你爸妈。」

「他们是为了你好，多赚钱咱们才能早点一家团圆。」

我懂事地点头。

为了一家团圆，我可以忍受孤独。

所以哪怕见面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我也依然深爱他们。

我以为这份爱是双向的，是永恒的。

直到那年春节。

雪下得很大。

我穿着外婆做的新棉袄，站在雪地里等啊等。

终于那辆卡车出现了。

我欢呼着冲上去，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迎接拥抱和礼物。

可是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大包小包零食。

而是穿粉色羽绒服、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她怯生生躲在妈妈身后。

我怔在雪地里，寒风灌进脖子，冷得刺骨。

之前的电话里，他们从未提过。

原来我在乡下数着日子盼团圆时。

爸妈在城里已经有了新家，有了新女儿。

女孩叫周乐乐。

爸妈看着我呆滞的表情，不自然地笑了笑。

「大丫，这是妹妹。」

这一刻，手里一百分的试卷变得轻飘飘。

承诺里的小公主出现了。

可惜，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