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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实情
何金锋蹲下身,拔起一株水稻,捏了捏谷粒:“灌浆不足,空壳率至少四成。老伯,你们村实际亩产能有600斤吗?”
“500斤顶天了!”老陈说,“可上报写的是850斤!”
李长发额头冒汗:“何同志,个别现象,个别现象......”
“是不是个别现象,多走几个村就知道了。”何金锋看向刘大勇,“刘书记,您说呢?”
刘大勇沉默片刻,突然道:“李副镇长,你先回车上等。”
李长发张了张嘴,最终悻悻离开。
待他走远,刘大勇掏烟递给何金锋和老陈,自己点上一支:“何同志,明人不说暗话。青石镇的数据,水分最少三成。”
“为什么虚报?”
“为什么?”刘大勇苦笑,“县里要政绩,市里要数字,一层压一层。我不报,别人报得更高,反而显得我工作不力。”
老罗叹气:“刘书记为这事跟县里吵过好几回,没用。上个月县农业局来检查,李副镇长提前安排人从外村运稻谷堆在晒场,硬是蒙混过关。”
何金锋想起前世——青石镇虚报案爆发是在两年后,那时刘大勇已被调离,李长发接任书记。
案发后,李长发把责任全推给刘大勇,导致后者身败名裂。
何金锋面色严峻:“刘书记,这些情况您向上反映过吗?”
“反映?”刘大勇眼神黯淡,“市里也没人听真话了。反映一次,被批评一次‘缺乏大局观’。难道我们党的大局观就是说假话吗?”
他猛吸一口烟:“何同志,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才说这些。你回去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我刘大勇认了。”
何金锋看着这个耿直的乡镇书记,心中感慨。前世官场中,这样的人都消失了,剩下的尽是李长发之流。
“刘书记,我想看看真实的青石镇——最穷的村,最难的事。”
刘大勇一愣:“你不去看李长发安排的‘样板村’?”
“不看样板,看真相。”刘大勇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把烟头一扔:“好!我带你去石门沟——全镇最偏最穷的村,连李长发都不敢去造假!”
去石门沟的路几乎不能叫路,吉普车勉强开到山脚,剩下五里全靠步行。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叫石大山。听说市里干部来了,激动得手足无措:“多少年没上级来过了......快,快进屋坐!”
所谓的村委会就是两间土坯房,墙裂着缝,屋里只有几张破桌椅。
“村里还有多少户?”何金锋问。
“原本六十三户,现在常住不到三十户,全是老人孩子。”石大山叹气,“年轻人全走了,去年过年回来七个,今年只剩三个。”
“主要困难是什么?”
“路不通,电不稳,水不够。”石大山掰着手指,“最要命的是没学校,娃们每天走十里山路去邻村上学,下雨下雪根本出不去。”
刘大勇补充:“我申请了三次修路资金,县里都说没钱。可同期县里却拨了八百万修广场。”
何金锋在本子上记录,越写心情越沉重。前世他批项目时,从没想过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石支书,如果只能解决一个问题,你最想解决哪个?”
石大山毫不犹豫:“路!只要路通了,什么都好办!”
这时,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进来,膝盖鲜血淋漓:“石爷爷,我摔沟里了......”
“咋又走那条险路!”石大山赶紧找布条包扎。
“近......”男孩抽泣。
刘大勇低声解释:村里孩子上学有两条路,一条绕远但相对安全,一条近但要爬陡坡过深沟。孩子们为了省时间,常走险路。
何金锋走到男孩面前蹲下:“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石小川。”
“想读书吗?”
“想。”男孩眼睛亮了,“我想当老师,回来教弟弟妹妹,这样他们就不用走远路了。”
何金锋鼻子一酸。
前世他受贿的钱,够修多少这样的路?够建多少这样的学校?
有一次,基层领导递交了一份贫困村申请修路的报告,他在酒桌上轻飘飘一句‘财政紧张,再议’,便否决了。
他站起身:“刘书记,石支书,我能拍几张照片吗?”
“拍照?”
“对,真实的青石镇,应该被看见。”
当晚,何金锋住在石大山家。土炕硬得硌人,但他睡得很踏实——这是重生后,他离基层最近的一夜。
第二天回镇里,李长发早已等候多时,脸色难看。
“何同志,昨天你们去石门沟了?”
“去了。”
“那种地方不能代表青石镇!”李长发急道,“我们镇有七个先进村,您应该去看那些......”
“李副镇长。”何金锋打断他,“你去年报的粮食产量数据,石门沟村亩产800斤,实际有多少?”
李长发噎住。
“不到400斤,对吧?”何金锋从包里掏出照片,“这是石门沟的农田,这是孩子们上学的路,这是村里的土坯房——这些,为什么不在汇报材料里?”
“何同志,您这是......”
“我是在调研,不是在听你编故事。”何金锋语气转冷,“刘书记,我想召开镇党委会,听听所有班子成员的意见。”
刘大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好,我马上通知!”
党委会上,气氛紧张。
何金锋把照片和记录摆在桌上:“各位,这是我三天看到的青石镇。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做工作,到底是为了报表上的数字,还是为了老百姓实实在在的生活?”
会议室鸦雀无声。
李长发硬着头皮:“何同志,数据有水分是普遍现象,我们也是迫于压力......”
“所以就要一层骗一层?”何金锋直视他,“老百姓饿肚子是真的,孩子走险路是真的,这些压力谁来承担?”
他转向众人:“我知道,各位有难处。但如果我们都不敢说真话,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
一个年轻党委委员突然举手:“我同意何同志的意见!其实大家都清楚数据有问题,就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原来,镇里多数干部都对虚报不满,只是碍于李长发和县里的关系不敢发声。
刘大勇最后发言,声音沙哑:“我在青石镇干了十二年,看着它越来越穷,心里愧得慌。今天何同志把话说开了,我也表个态——从今往后,青石镇报出去的每一个数字,我刘大勇负责到底,绝不造假!”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继而热烈。
散会后,刘大勇单独留下何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