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地睁开眼睛。

后悔什么？后悔没有跟爸爸割席吗。

可沈清妍你那么痛恨的男人，生了我养了我，在贫民窟里护了我周全，走到绝路也会把最后的半个馒头给我。

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只觉得很累，沈围又喧闹起来，唯有林予辰声音刺耳：

「清妍，你送我的那块城中村的地已经动工拆迁了？」

今天昏昏沉沉出来时，好像真的看到楼下有「拆」字。

我猛地惊醒。

「哪块地？」

「沈清妍，哪一块城中村的地！」

等我赶回的时候，半个城中村已经被挖掘机砸成了废墟。

爸爸的骨灰还在家。

现场的机器轰鸣，我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抢别人的对讲机。

又被人狠狠掀翻在地，鲜血和泪水混在一起，又硬咬着牙起身：

「不准拆！我是这里的住户，我还没搬！」

一双高跟鞋突然出现在面前，顺着往上看，是本该在订婚现场的沈清妍。

她漠然地看着我。

我压住不安，拽着她的手努力镇定：

「沈清妍，我爸的骨灰还在里面，你让我进去拿一下，行吗？」

可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底沉得叫我清醒。

我忽然顿住，心脏仿佛要炸开：

「......沈清妍，你是故意的？」

拆迁这么大的工程，只可能是她让房东不通知我。

我又在医院昏迷了七天，醒来的这一天，她又偏偏把我叫走，不让我在家。

做这一切，只为了彻底毁掉我爸在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声音嘶哑：

「......为什么？」

对上我发红的眼睛，沈清妍闭了闭眼，尽力掩去声音的颤抖：

「陆景琛，今天也是我爸爸的忌日。」

「你知道十年前，你爸跟我爸爸说什么吗？」

「她说我爸反正都快病死了，我妈迟早要二婚，为什么不能嫁他？他提前适应而已。」

「一个是三十年兄弟，一个是深爱的女人......是你们害死了他！」

「所以你凭什么要我给你爸死后的体面！」

也是在同时，身后轰的一声巨响。

我怔怔地望去。

三层楼高的房子顿时化为乌有。

尘土飘飘扬扬散去，一地狼藉中，爸爸的遗像被石块砸穿，骨灰盒更是四分五裂，灰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

种种屈辱的记忆涌上心头，我喃喃出声：

「可是我不是替我爸赎罪了吗？」

「我们说好了，99个视频，99次赎罪，赎完了就结束啊。」

「六年，整整六年，还不够吗？」

再回头看沈清妍，我竟然在她眼里看出了一丝慌乱。

冬天掺雪的寒风带来她咬牙切齿的两个字，「不够。」

我再也忍受不了，拽起她的衣领：

「早就够了！我看你移情别恋，我随便你怎么随便，我早就赎完了！」

「把手机给我，把那些视频给我删掉！」

「我要带我爸走！」

狠戾的一巴掌突然把我的脸扇歪。

面前的沈清妍熟悉又陌生，紧紧握紧的手关节都在泛白，忽然笑了。

「陆景琛，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她将手机怼在我的面前一点。

那些曾经把我的傲骨全部打折的99个视频，那些我卑微地、拼尽全力要删掉的耻辱，竟然都回来了。

我僵在原地，耳朵轰鸣，「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恢复了？」

沈清妍眼底只有恨和疯狂：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乖乖听话，今天的婚礼新郎，换成你。」

「我们好好过一辈子。」

「你不愿意，你就继续赎罪！」

一幕一幕被人压在地上磕头钻跨的画面在屏幕上无情地播放，映着我惨白的脸，像是个小丑。

我呆呆一笑，眼前慢慢一片血色的模糊。

原来我的六年，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沈清妍，从来都没想放过我。

「......我都不要。」

温热的血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腕，又溅到了沈清妍的白色裙摆上。

她茫然地垂下眼，脸上逐渐溢满惊恐。

可是我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栽倒在地：

「沈清妍，我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