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矿石发出的幽蓝色微光。青鸾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

这扇门与鬼市那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它由整块的黑铁铸成，上面镌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某些节点镶嵌着会发光的矿石。门的正中，是一个凹陷的掌印。

青鸾将手掌按了上去。

星图纹路次第亮起，从她的掌心向外蔓延，直到覆盖整扇门。然后，伴随着低沉的机括转动声，铁门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是将整个山腹都掏空了。穹顶高达十数丈，悬挂着数百盏长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四壁凿出一个个石室，有通道连接向更深处。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矿石和旧书卷混合的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那里耸立着一个巨大的、由青铜和黄铜构成的复杂仪器，由无数齿轮、圆环和滑轨组成，有些部分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仪器周围，数十名身着各色服饰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有的在仪器前记录数据，有的在低声讨论。还有一些看似低品阶的，都是聋哑人，正在用手语交流。

这里，就是守夜人的据点，“观星台”。

青鸾带着周天明走进来，立刻引起了注意。几名靠近门口的人抬起头，看到青鸾时纷纷行礼：“青鸾姑娘。”

但他们的目光落在周天明身上时，都带上了审视和疑惑。

“青鸾姑娘，这位是？”一个穿着皮质短打、腰佩横刀的汉子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天明。他的视线在那身僧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

“玄奘法师。”青鸾平静地说，“公主命我带他来加入守夜人，我要见袁师。”

“玄奘？”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更加怀疑，“公主，您应该知道规矩——观星台乃绝密之地，非核心成员不得入内。更何况......”

他顿了顿，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轻视：“更何况是这种来历不明、弱不禁风的人物。守夜人干的可是诛心戮神的买卖，随时可能丧命。让他进来，岂不是送死？”

周围的几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怀疑，不屑，甚至还有几分嘲弄。

青鸾的脸色沉了下来：“法师是公主亲自下令带来的人，他是五蕴皆空之体，很是特别，我要带他面见袁天罡大师。”

“五蕴皆空？”汉子嗤笑一声，“公主，不是属下不敬。凡人皆有五蕴，我好歹还是一蕴觉醒的蕴师，你带来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人来，有何用？况且如今长安局势何等险恶？傅奕那老贼的‘净街使’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渗透到了哪里。这个节骨眼上，您带一个没有任何蕴力的废人进来——恕我直言，他不但毫无用处还有可能是奸细。”

“对。”另一个武夫打扮的中年人开口，语气粗鲁，“袁天罡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而且，掌灯大人，不是什么阿狗阿猫都能见到的。”

“你——”青鸾气得脸色发白。

旁边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语气温和，缓声解危：“青鸾姑娘莫急，掌灯大人正在内室推演关乎国运的天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既是公主吩咐，您还是带这位法师先去别处歇息，等日后属下禀告掌灯大人再说吧。”

周天明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太多感觉。穿越到现在，他经历了追杀、逃亡、死里逃生，早已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里看小说的大学生了。这些人的轻视、怀疑，在生死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但是当他听到“袁天罡”三字的时候，历史爱好者的他喃喃自语道：“袁天罡？......就是那个，在利州看出武家幼女‘龙瞳凤颈，当为天下主’的袁先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观星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青鸾猛地转头看向周天明，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骇然。带刀汉子脸上的轻蔑僵住了，然后迅速转为暴怒。那个儒生手中的卷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狂徒！！！”

汉子的怒吼几乎要震塌穹顶。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青筋暴起：“安敢在此妖言惑众！武氏乃应国公女眷，岂有为天下主的道理！”

“轰隆——！！！”

汉子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扇通往内室的、更厚重的青铜门，猛地从内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仿佛里面的人已经急到连开门的时间都不愿意等。

一个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道人，身着深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潜心研究的苍白。但此刻，这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某种极度震惊带来的潮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天明。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府爬出来的鬼，又像是在看一尊从九天降临的神。

“你......”道人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说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向周天明。周围的守夜人下意识地让开道路，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汉子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他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李淳风，袁天罡的亲传弟子，守夜人的二把手，整个观星台除了袁天罡之外地位最高的人。平时永远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李淳风，此刻却像是失了魂。

“利州......武家幼女......”李淳风已经走到了周天明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失态的脸，“此言......你从何得知？！”

周天明的心脏在狂跳，原来已经知道的历史知识在这个时代可以称神。

他强作镇定，迎着李淳风几乎要把他刺穿的目光，拼凑话语：“相由......心生，命随......星......动。有缘之......人，自能感其一二。”

这是他临时编的鬼话。但配合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此刻说出来，却有种高深莫测的味道。

李淳风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

然后，在所有人——青鸾、带刀汉子、那个儒生、以及在场数十名守夜人成员——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位守夜人的二号人物，袁天罡的亲传弟子，对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沙弥，作了一揖。

“法师......真乃神人也！”

李淳风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在下无知，门下蠢钝，冲撞高人，万死莫赎！”

他直起身，看向周天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变成了彻底的恭敬。

“此事，家师月前偶过利州，机缘巧合得见那武家幼女，归来自语尚且惴惴，焚香祷天三日，未曾留下一字一语，更未对第三人言！”李淳风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心中的震撼全部倾泻出来，“在下也是在门外隐约听得天师呓语，才知只言片语！先生......先生如何得知？！莫非先生真是......真是能窥天机之人？！”

全场死寂。

此时只有李淳风激动的声音在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回荡，撞在石壁上，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带刀汉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个死人。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在发抖，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那个儒生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卷轴，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青鸾看着周天明，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疑惑，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周天明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彻底改变了。

“天师正在内室为此事卜卦，已三日不眠不休，心神俱疲！”李淳风一把抓住周天明的手腕——那动作近乎失态，“先生，快请！或许先生，能解天师心头之惑，破此困局！”

他转身，对着还僵在原地的武夫等人，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开门！迎贵客入内！”

“此乃天师苦候的贵人，怠慢者——按叛盟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