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微亮，房间的背景，也变成了海边的朝霞，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我的旁边是一个小木屋，我看到EVA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你醒了。”她说。“我刚刚看到你睡着了，就去清洗了一下。”

我坐了起来，摸了摸蓬乱的头发，还不想醒来。这是我才注意到了EVA未着片缕，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天已经亮了，你也快去洗个澡吧。”EVA指了指小木屋。

原来，刚刚听到的海浪的声音，是来自小木屋里面，那是一个伪装的小木屋，我看见里面是一个浴室，还有专门供接待员清洁的设施。一个小小的冷藏箱，我知道，里面就装着我的全部遗传信息，也许不久之后，在人类繁育中心，就会有一个婴儿带着它们出生。

在一旁的衣架上，EVA刚刚已经将我的衣服全部洗好，烘干了，现在它们整齐地挂在那里。

天亮了，我没有回到画廊，而是回到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学校，住在画廊的这些日子里，我几乎忘了我还没有毕业。

EVA的消息提示很适时地响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自己成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嘿，还没有醒吗？我可是看到你上线了哦！醒醒！醒醒！”

......

“哦，我早醒啦，我先回学校看看，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哦哦，好吧，那你先去，回来再叫我。”

不过我也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很快，我就要毕业了，我需要和老师沟通一下我之后的规划，毕竟，我是个必须要工作才能有饭吃的人。

我问老师，之后我有没有机会获得国民身份呢？

老师没说话，旁边的一位同学却说话了。“可以，但是不划算。”她有些冷冰冰的接过我的话头，“老实说，很少有人这么干，因为你要获得国民身份，就必须要创造出大于等于你余生全部基本收入的价值。目前系统默认的我国人类平均年龄是107岁，所以你如果想要加入，就还得再创造相当于91年基本收入的价值。”

“所以你只能赌，你能活过现在的国民平均寿命，如果你能活过107岁，那么你多另一个月的收入都是赚到，但是你要是活不过，就完全赔本了。”

我打量着她，她是回来和老师沟通考大学事宜的，我见过她，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女生，头发高高地盘起来，却和EVA不一样，总带着一种不好接近的气场。

我发现，我竟又不自觉地想起了EVA，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我明白，昨晚我见到的只是一个机器人，可是那种感觉实在太真实了，甚至让我感觉眼前的人充满了瑕疵，让我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都产生了怀疑。

“国民的数量，都是由设定的模型精确计算的，系统会根据每年死亡的人数来制定新生人数的指标，这就是我们目前能维持并养活的最多的人数了，增加一个国民，就增加一张嘴，但资源的总量就只有这么多，多一个国民，就多一个人分资源，所以你必须要创造出能够养活你自己的价值才行，不然对其他国民就是不公平。”她继续说，打断了我的幻想。

这个聪明的女生，将会去大学继续修习博弈论，并在未来参与到国家对外治理系统的算法维护工作当中去。这还真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想起来都非常头疼，尤其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经看到过新闻，有一些还没有完成AI大革命的国家，竟然还和我们发生了军事冲突，虽然最终没有带来太多实质性的损害，我方无人机群和拦截导弹将敌方的所有攻击都悉数压制在了国境线外，但也确实让大家都捏了一把汗。

我问她，将来是不是会像我的妈妈一样，去参与到我们这个社会的搭建当中，研究我们这个世界的运作机制？

可是老师却说，关于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的框架搭建，你的妈妈，她们那一辈人已经将这项工作搭建完成了，接下来只需要一些修修补补的维护工作就好了。法令的更新，将由国民投票来决定，系统的维护，大部分已经可以由系统自身完成。

我的妈妈，当初这套系统的搭建者之一，准确地说，她创建了这套系统的密码体系，她的工作，保护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私人空间，确保我们的一切个人信息，在我们没有对指定账户有限授权的情况下，都不能被第二人获取。但是，她的工作，也让我从离开她以后，就再也没有可能找到她。

我依稀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妈妈工作起来还非常忙碌，陪我的时间很少。我的记忆里对妈妈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

我记得上一次有算法更新的时候，莫高还没毕业。

那一次更新只是在解决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当时，历史上的最后一对夫妇中有一人去世，所以在处理完最后一起继承案之后，法令中彻底删除了关于家庭的概念。一个老妇人，在老伴儿去世后，继承了他的全部遗产，然后买了一张单程的通往太空的船票，将相伴了一生的人发往无垠的星空。

在新闻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绽放得像一朵鲜花，两滴泪水像清晨的露珠一般悄悄滚落。

老人没有子女，和很多生活在她的年代的人一样，大家不再愿意生育，所以走过大半生，老人终于还是又孑然一身了。

莫高说：真是不能想象，两个人竟然能相互羁绊一辈子。

我不知如何答复。

女生将要从事的，是对外算法的维护，从外部来为我们争得更多的资源，那才是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双方在暗中不断更新着算法，战场上的信息都是瞬息万变的，计算机的运算速度已经接近信息论物理极限，就像是剑道一般，双方长时间相互逼视着对方，猜测着对方可能的招式，预判着对方的预判，然后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胜负便已决出，而这种胜负，往往是致命的。

但不同于剑道的是，这种生死攸关的对决，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这是一场不会停歇的战斗，我们有我们的战士，对方也有对方的战士，我们要做到的，只是比对方更强，哪怕一点点。

“你还在学校吗？”EVA的消息适时地发来。

记忆又被拉回到了昨晚，我的脸又不自觉开始发烫。

“杜舒生，还没回去吗？”又是一条消息。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开始返回画廊。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默认的居所，已经从学校变成了画廊。

“快了快了，我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EVA没有再叫我书声，而是叫回了我在网上的名字，我似乎能感受到她的一点点愠怒。“不要着急。”我安抚她道。

“我没有着急啊，只是好奇，昨天一晚上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啊？”

该死，看来是绕不开这个话题了。“话说，咱们说了什么，你干嘛要问我啊？”我回复EVA。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傻，昨晚我只是把我算法的副本给复制到了接待员身上，接待员工作的时候又没有联网，我怎么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

哦。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还在叫我网上的名字。

“我说，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书声。”我对EVA说。

“书声？风声雨声读书声，哈哈，还真是个好名字！比杜舒生听着更有诗意，看来昨晚你们聊得不错嘛！”

听到EVA说“你们”，我开始有些不习惯。昨晚的一幕幕开始在眼前回放，然而此刻却显得有些虚幻，却不清楚是哪里来的虚幻。

昨晚，我告诉EVA，叫我“书声”。EVA柔声说：“知道了，书声”，声音轻得如同月光，仿佛将我融化一般。

而此时EVA却在不断地追问着昨晚的故事，带着些许俏皮，我对着一个EVA，讲述着我和另一个EVA的故事，我努力地回想着昨晚的种种细节，分不清是为了满足EVA的好奇，还是只是单纯地沉醉在回忆中，那些奇怪的感觉似乎已经不重要。

我回到了画廊，却没有进去，只是在夜风中来回踱步。现在的夜空也是漫天繁星。

“谢谢你带我去看星星。”EVA说。

“今晚的夜色也很美。”